我梦见自己正坐在神龛之中。

祂的手贴着我的后颈,寒意透过皮肉,侵入神魂。我听见碎裂的声音,祂却没有松手。

世人仍向我的神像叩首,求庇佑,求长生。

无人知道,他们供奉的神明已被碾碎,正随山川间的灵气,一寸寸流回人间。

“你我本为一体。”祂说,“生死不过一瞬。我们终究会重逢。”

我告诉过祂吗?我不会爱祂。

也不再恨祂了。

祂收拢手指,没能留住什么。我的意识已经散了,却仍能感觉到祂在看。

往后漫长的岁月里,祂将永享至高无上的孤独。

而我将回归最初的名字。

庭柯。

庭柯猛然睁开眼,手摸到了自己的后颈。

那里莫名还留着被人握过的冷意。她将衣领拢紧了些,在床上坐了一会儿,才认出窗边那张堆着杂物的桌子。昨夜收好的针匣搁在桌角,底下压着半截垫布。

天快亮了。

庭柯仍有些恍惚,隐约记得做过一个梦,细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。

过了半晌,她才慢吞吞地挪到床边,摸过衣服往身上套,又想起了昨晚的事情。

她自有记忆起,灵根就是残缺的。师尊说这是天生的。她虽是极品天灵根,修炼起来却十分吃力,医修们都说,再不筑基,她最多只有十年可活。

昨天夜里他把医案这两个字想了很多遍,要说白砚全是胡诌,她舍不得;要说他知道的都是真的,她又不敢细想。若灵根真是被人截去的,究竟是谁,能对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下手?

她胡乱套好衣服,便要去找师尊。

沈知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见她匆忙出来,伸手替她理了理翻折的衣领。

“你怎么这么早?”

庭柯随口问着,倒也不觉得奇怪。从她有记忆起,沈知还便一直陪在身边。六岁那年,他将她送到照山宗,自己也留了下来。这一待就是二十年。他虽未拜入宗门,宗里的人却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。

庭柯站着没动,任他整理衣领。两人离得极近,她抬眼便能看清他的眉目。沈知还眉目锋利,不笑时颇有些难以亲近,对着她却总是笑盈盈的。

他今日只穿了件青衣,乌发束在脑后,低头时有一绺从肩上滑下来,蹭得她颈侧发痒。庭柯伸手拨开,顺手替他拢回肩后。他由着她摆弄。

这张脸她看了二十年,实在熟悉。小时候要仰着头才能看见,如今人就站在跟前,连他眼下那颗小痣都看得分明。

庭柯从前问过沈知还,为何一直陪在自己身边,得到的答复是“受人所托”。

如今她都长这么大了,他还是这副模样。庭柯看着看着,莫名有些来气。

“沈知还,你怎么一点都没老?你到底多少岁了?”

沈知还替她理好衣领,没答。

庭柯撅了撅嘴。

“老妖精。”

庭柯闯进师尊房间时,二师兄郁长淮也在,不知在央求什么,苦着一张脸,几乎要给师尊跪下。

明照上仙已有四百余岁,仍是一副清丽模样。她是照山宗最年轻的化神修士,却极少在宗内长住。这些年为了庭柯的灵根,一直在四处寻药。

“师尊!”

庭柯朝郁长淮做了个鬼脸,挤到明照身旁坐下,抱住她的胳膊。

“二师兄又做什么坏事,惹您生气了?”

“你问他。”

郁长淮刚要开口,明照又道:“好好的六品炼器炉,让他炸了。”

庭柯转过头。

“六品?!”

“你小点声。”郁长淮道,“别火上浇油了,行不行?”

明照瞪了他一眼。

“材料都没备齐,你就敢开炉。仗着有几分天赋,什么都敢试,下回是不是连见春峰也要一并炸了?”

“师尊,您就原谅二师兄吧。他今年也就烧了一栋房子,炸了三个六品炉、两个五品炉,比去年好多了。”

明照听完,起身便要去揪他。郁长淮赶忙往旁边躲,看着庭柯,半晌才道:“我谢谢你。”

“不客气。”庭柯拉住明照,“师尊,您坐。”

明照被她拉着坐回去,仍指着郁长淮道:“镇魂铃阴气重,须有地脉寒玉镇煞,才能炼制。如今地脉衰弱,寒玉难寻,你若找不着,就趁早歇了这个念头,别再糟蹋我的炉子。”

庭柯听见“地脉”,忙问:“师尊,地脉到底是什么?”

“地下灵气汇聚、流通的脉络。地脉充沛,才容易生出灵泉、灵矿。地脉寒玉便是其中孕生的一种玉石,能镇阴煞,寻常寒玉替代不了。”

“怎么会衰弱呢?”

“缘故尚不清楚。这五百年来,各处地脉一年不如一年,有些已经枯竭。如今只有人灵两界交界处,还留着几条旺盛的。”

郁长淮听到这里又来了精神,眼巴巴地问:“那我上哪儿找去?”

“栖霞谷、雁回岭、白沙河上游,近百年来,只有这几处出过地脉寒玉。”

“雁回岭?”庭柯回头看向沈知还,“白砚住的村子就在那儿。”

明照看了看两人:“白砚是谁?”

庭柯将昨日白砚上门问诊的经过说与二人听,只隐去了蕙儿虽死犹生的情形。

“他说,我的灵根并非天生残缺。”庭柯握住明照的手臂,“师尊,我灵根残缺的事,外人并不知道。他能说出来,那份医案就值得找一找。您这些年寻了那么多药,总不见效,若能查明病因,也好对症下药。”

“他知道你的隐疾,确实该查。”明照道,“可地脉充沛之处,异兽聚集,也常出怪事。你还未筑基,我怎么放心?”

“我知道,真去了,也未必能找到什么医案。”庭柯道,“可他不肯先说,我留在这里也没法知道他是不是骗我,而且沈知还会陪我去,不会有什么危险。”

庭柯又转向郁长淮。

“你也得去,反正你要找地脉寒玉。”

“方才数我罪状的时候,怎么没想起要我陪?”

“那不是替你求情么?”

明照打断二人的斗嘴:“你二师兄也才筑基,真碰上厉害的,未必护得住你。你大师兄尚在北海,三师姐又没出关。我受了太微宫之邀,要与诸宗掌教论道,近日也走不开。不如等我回来,陪你去。”

“师尊,找个人问医案,哪里就要劳您亲自出山了。”庭柯摇了摇她的胳膊,“真有危险,我便回来,不会硬闯的。”

说完又朝郁长淮一笑。

“再说,还有二师兄挡在前头呢。”

郁长淮看了看庭柯,又看了看明照。

“跟着师尊顶多赔几个炉子,跟着你,命都得赔进去。”

他虽这样说,却开始翻起百宝袋。

“师尊放心,我近日炼了不少极品法器,肯定护好小师妹

郁长淮虽然修为不高,却是少有的器阵天才。庭柯一把拿过他的百宝袋,没等他反应,便又央求道:“师尊,您就答应吧。”

“行了,答应,答应。”明照道,“不过,去雁回岭之前,先绕道太清城,离那里不远。我写封信,你交给仙盟执律闻叙白。他与我是旧识,请他安排些人与你们同行。多些人保护你,我就多放心一些。”

庭柯忙点头。明照取来纸笔,庭柯便替她铺纸。明照的信写好时,郁长淮也收拾停当。三人下山去寻白砚,将同行之事说了。

听闻还要绕道仙盟,白砚道:“那我先回村中等诸位。”

他将路线画在纸上,连几处岔路也标了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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