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中传来厉呵:“此妖女诛杀守卫,重伤国师首徒,私放妖孽,罪恶滔天十恶不赦!诸位将士,不将此妖女诛杀,实在天理难容!”
乍见这血腥场面,一众文臣武将皆没了方才朝堂上舌战群儒的锐气。年纪稍长的学士更是脸色煞白,捂嘴连退数步,险险摔倒。
罪恶滔天?十恶不赦?纤凝不由得哂笑。
“口口声声妖女,建立这威名四海的镇妖楼的那位,才担得起这‘妖女’之名。她自恃身份,抓妖炼丹,剖心取血,残忍杀害时,怎不见诸位大人这般义正词严?”
“那是因为——”
那人争辩不及,被她抢了去:“哦?哦。哦!莫非因为被杀害的不是人族?可这地下,不是也关了不计其数的人。大人,也不在意吗?”
三声轻叹,从懵懂,到轻叩,再到了然喟叹。人一生所遇事,脱不开诸般心境。
怎么办?没办法。
人心多变,世间冷暖,是这世间运行的气运,亦是万物存在的证明。身处其中,无可奈何,切不管你是人,还是石头。
有人接话茬:“徐国公!当务之急,还是以楼中无辜百姓为要,切不要因区区女子,本末倒置。”
方才那老臣不服气,敛袖呛声道:“既然,‘军神’大人都这般说了,那此地,就交由司空副将,吾等,先去释放那些无辜百姓!”
“遵令!”司空红尘应道。
被称‘军神’的那位虽有不满,但也只冷哼一声,扭头就走。半数朝臣侍卫随之离去。
余下半数,则跟在徐国公身后离开,雄赳赳地,赌气般。
高高在上的人,自然比妖魔鬼怪重要。前一刻还被囚在不见天日的地底下,这一刻,身份地位皆不同了。
原先不见天日,是拜人所赐,今又见天日,亦拜人所赐。
司空红尘肃然回身,问:“怎么回事?”
被质问的二人心怀有异,一时间无人回应。
半晌,冯齐率先打破安静:“妖族奇攻,小道抵挡不及。”
抵挡不及。说了像没说。然在略知一二的人看来,却是什么都说了。
纤凝心里紧张。妖族举族进攻,她自愿为驱使。他问的,是哪桩事?可无论哪桩,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释清楚的。
司空眼神晦暗,若无其事捡起地上的白玉瓷瓶,自言自语:“这瓷瓶,怎么看着有些眼熟?”
纤凝立马心领神会,从他手中夺过:“是我的,不知何时掉的。”说罢,瞥一眼冯齐。
冯齐自以为心领神会,顺口接道:“对,小友来关心小道伤情时,不慎掉落。方才诸位大人驾临,故未及时出言提醒!”
一切都这么顺其自然。他们都以为,自己助她躲过一遭怀疑。
深冬里,难得的晴好天。阳光打在白玉石板上,血迹斑斑,像极了朵朵绽放的雪地红梅。
空气中蔓延着妖身死后,残存妖力掀起的血腥味,一阵又一阵。妖丹碎裂处,混入血地,隐隐泛光,恶心又妖异。
不多时,一人跌跌撞撞跑来。
“副使大人,国公有令,请大人速禀圣上,镇妖楼下被困百姓数量庞大,求请调禁军及大理寺同协此案。”
纤凝抬眼望向走廊尽头那个转角,隐约听见一两声怒喝。
黑暗城,终于迎来那抹救赎的湛蓝。
金晃晃天子座上,是一双疲惫不堪,再经不起一丝摧折的,布满皱褶的眸。
“你是说,你与这女子同契于心,她误闯镇妖楼,是为寻你问道?”帝王的声音轻而缓,像天外缥缈而来,风一吹,便散了。
冯齐抱拳认道:“回禀陛下,是情投意合。”
满座皆惊。
“修道之人,岂有像他这样的?”
“尔乃方外之士,怎可耽于红粉骷髅,令道心蒙尘!”
“就这牛鼻子道士,也配做国师大弟子?简直有辱师门!”
纤凝惊得不能再惊。她千想万想也想不明白,冯齐为什么要说这种话。太匪夷所思了。
她下意识将目光投向身侧之人,但见他面不改色。
他就,这么不在意吗?
那边还在争吵不休,她已然什么都听不进了。
最终,还是天子大手一挥,终止这无休止的口诛笔伐。
“罢了罢了!衡之,你已过弱冠,该有自己的思量。既然你执意,吾还有什么理由不成人之美?”
冯齐稽首:“谢陛下!衡之因阵法入道,感悟道法。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。既生尘心,何必我执?”
视线流转,地衣由庙堂红一转而为低调朴素的靛青。
幽幽往上,两瓣桃花般的粉唇,再往上,是一对深邃的晶莹剔透的宝石。
“既生尘心,何必我执?”
纤凝支颐着,目无定处,懒懒回道:“是,他是这样说的。”
小鹿轻蔑一笑,叹道:“算了,不说他。纤凝,我来找你,是想告诉你,以后,不管你要做什么,我都会是你最忠诚的翼助。”
“最忠诚的翼助?”她蹙眉,心头泛起一汪苦水。
“带回去的那些妖族,怎么样了?”
“有半数死了,还有半数,侥幸活下来。”
纤凝思忖,攥住她手腕利索翻转过来。果然,腕上红痕一道压着一道,密密麻麻交错成厚厚一叠,像屠夫砧板上的刀痕,深刻殷红。
就知道,天底下,哪有那么多侥幸的好事!
小鹿心虚,急急抽手,拼命往下拉扯衣袖,头垂着,连忙解释道:“反正,我身强体壮,放点血也没什么!”
“是白榆胁迫的?”纤凝掰直她双肩,使之能直视。
“是”,小鹿点点头,又摇摇头,“也不全是”。
她说着,眼神突然凌厉:“白榆让我救治她们,但活下来的半数,以后,只听我们的!”
“她怎么能这么对你!这与你在楼里的遭遇又有什么不同?”纤凝气道。
想当初,李缉将她当作一味用取不竭的补物,禁锢她,伤害她。怎么逃脱了魔爪,还要经受这些?
气一半,却后知后觉品味到小鹿话里后半段。
“你?”你杀了他们?猜忌的话,纤凝无论如何说不出口。
小鹿却懂她想说什么。
她自以为行端坐正,不欠任何一条性命,“我救了她们!他们饱受摧折,身子早被掏空,形销骨立,是我救了她们。我只是,选择了其中更想活的那些。”
纤凝满心只有哀叹。
鲜活的,濒死的,半死不活的,都要做没有选择的选择,这何其讽刺!
“你以为,我该怎么做?”她无力问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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