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. 第一卷 七个日夜
赵承影没有直接去赴命。
他在城中绕了一圈,最后停在汴河岸边。河水结了薄冰,冰下水流湍急,撞击冰面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他下马,走到河边,看着冰面下流淌的河水。河水漆黑,映不出天光,也映不出他的倒影。
他想起那些死去的亲从官,想起他们临死前恐惧的眼,想起那个抓着他衣角说“救救我”的年轻士卒。
也想起孙太监死前的狞笑,想起地窖里堆积的尸体,想起那个宫女空洞的眼。
银剑还在手中,剑尖的血已凝固,变成暗红色。
他蹲下身,用河水清洗剑身。河水冰冷刺骨,冻得他手指发麻,但他一遍遍洗着,好像这样就能洗掉什么。
洗不掉的。
那些血,那些死,那些因为他一个决定而消逝的生命,都洗不掉。
他想起玄尘子的话:“这条路,注定孤独。你不能有软肋,因为敌人会用它们逼你失控。”
他现在明白了。
不是不能有软肋,是不能有感情。感情会让人犹豫,让人痛苦,让人在挥剑时手抖。
而他,不能手抖。
即便他不承认,但是他也在逐渐变化,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心中升起,他正在变得越来越像完颜赫连。
洗完了剑,他起身,看着河水。
河面倒映着远处城墙的轮廓,和城墙上零星的火把。那些火把在风雪中摇曳,像随时会熄灭,但始终亮着。
就像这座城,摇摇欲坠,但还未倒。
就像那些人,明知会死,但还是站了出来。
他翻身上马,朝皇城方向驰去。
宫门已闭,但守门禁军认得他的腰牌,也认得他染血的官袍,默默开门放行。
李纲还未睡,在值房里批阅公文。烛火下,这位尚书右丞的背影佝偻了许多,鬓边的白发在烛光下格外刺眼。
“下官复命。”赵承影站在门口,声音嘶哑。
李纲抬头,看见他满身血迹,眼中闪过痛色:“伤亡如何?”
“三十一人。”赵承影垂下眼,“地上血奴二十三人,地下未知,内应一人,尽诛。”
李纲沉默良久,放下笔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寒风灌入,吹得烛火剧烈摇曳。
“三十一条人命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换二十几个怪物。值得吗?”
“不值得。”赵承影答得很快,“但必须做。”
李纲转身看他,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:“承影,你变了。”
赵承影不语。
“从前的你,温文儒雅,手不释卷,见血都会晕。”李纲走到他面前,仔细打量他,“现在的你,身上有杀气,眼中有金光,手中剑在滴血。”
他抬手,想拍赵承影的肩,却在半空中停住:“这变化是好是坏,老夫说不清。但老夫知道,这座城需要你这样的人。”
赵承影抬眼,对上李纲的目光。那双苍老的眼中有疲惫,有痛惜,也有决绝。
“下官...尽力。”他说。
李纲点头,从案上取过一份奏折,递给他:“看看吧。金人又遣使来了,条件更苛刻。”
赵承影接过,就着烛光细看。
奏折是金使递来的议和条款,字字诛心:割让河北、河东三镇,岁币增至银绢各两百万,金帛两千万贯,还要亲王、宰相为质,帝姬、宗女三十人...
他握紧奏折,指节发白。
“官家...答应了?”他声音发颤。
“尚未。”李纲摇头,“但张邦昌、白时中等人力主议和,官家...动摇了。”
“不能答应!”赵承影几乎吼出来,“这是亡国之约!答应了,大宋再无宁日!”
“老夫知道。”李纲疲惫地揉着眉心,“但城外是二十万金军,城内粮草将尽,士气低落...官家怕了。”
赵承影沉默。他知道李纲说的是实情。
围城月余,汴京早已是强弩之末。缺粮,缺药,缺守城器械,更缺必胜的信心。
“所以,你要做的事,更重要。”李纲看着他,“只要能稳住民心,守住城墙,证明金人并非不可战胜,官家或许...还有一战之心。”
赵承影明白了。
他的任务,不只是清除血奴,更是要提振士气,要让这座城,还有战斗下去的勇气。
“下官明白。”他收起奏折,“今夜之事,可适当宣扬。就说金人派细作装神弄鬼,已被皇城司诛灭。百姓要的,是希望。”
“不错。”李纲点头,“但要注意分寸,不可引起恐慌。”
“下官省得。”
赵承影行礼告退,走到门口,又停住:“李相公,还有一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宫中内应,不止孙太监一人。”赵承影压低声音,“梁师成...恐也与金人有染。”
李纲瞳孔微缩,良久,缓缓道:“此事,老夫已知。但梁师成深得官家信任,无确凿证据,动他不得。”
“下官去查。”
“小心。”李纲看着他,“梁师成经营宫中数十年,党羽遍布,耳目众多。你动他,便是动半个皇宫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赵承影推门而出,踏入风雪。
夜已深,宫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风雪呼啸。他拖着疲惫的身子,朝翰林院值房走去,那里是他临时的住所。
值房里冷得像冰窖。
炭火早灭了,桌上积了薄薄的灰。他点燃蜡烛,昏黄的光照亮斗室,也照亮桌上那面铜镜。
镜中的人,面色苍白,眼窝深陷,眼中偶尔闪过一抹金色光芒,快得像是错觉。
官袍上的血迹已干涸,变成暗褐色,像开败的花。
他脱下官袍,露出左肋的伤口,孙太监那一脚踢断了肋骨,虽然自愈能力强,但此刻仍隐隐作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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