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柠盯着门口那本出入旧库的登记册,半晌没有动。

纸页已经发黄,边角被人一遍遍翻过,起了细碎的毛边,墨迹也因年深日久而微微发褐。可那一行字仍旧写得很端正:礼部员外郎,季怀川。景和九年十月,调景和年北境旧军册、鹿鸣哨旧档。

她父亲真的来过这里。

这一瞬间,季柠先是觉得心里一空,像许多日子以来那种摸着黑往前试探的虚无感终于落了地,紧接着,那种落地之后的沉重便慢慢压了上来,压得她指尖都有些发凉。

宋昭站在她身侧,目光也落在那行字上,没有立刻开口打破她这一瞬的失神。等季柠缓缓吐出一口气,手指从那行字上移开,他才伸手翻过登记册后头几页:“既然来了,就按他当年的路再走一遍。”

季柠抬眼看了他一下,眼底仍有方才未退尽的发涩,却也因此慢慢定下神来。

北境旧库很大,比她先前在礼部和凶礼司见过的库房都更厚重。门内一排排铁皮包角的旧箱与高到压人的木架沿墙立着,靠里还有一道隔出来的小库,专门锁着年深月久、轻易不许翻动的战时卷宗。库里终年见不着多少日光,灯一盏盏点起来,照在旧册、木箱、封蜡和朱签条上,连空气里都浮着一种寒凉而沉旧的味道。

宋昭并没有一股脑地翻。

他先命守库的老兵把景和九年前后三个月,凡涉鹿鸣、景和大战、北境旧军名录、抚恤名册与国祭祭册的卷宗,全都从深架上调出来。那老兵听了,先是面露难色,大约觉得这样翻动实在麻烦,又怕万一错了什么,往后归档更难。可宋昭站在那儿,只淡淡说了一句:“今日旧库开封是我批的。哪一卷出了岔子,也由我担着。你们只管搬。”

那几个原本还犹豫的守库老兵立刻低头应了声是,再不敢多迟疑半分。

季柠站在一旁看着,心里忽然冒出一点说不上来的感觉。

很快,第一批旧册便被搬了出来。

几张长案并排摆开,册子、簿页、名录和祭册按不同名目一摞摞压上去。宋昭没有让季柠一个人慢慢看,他直接抬手将最左边一摞战死册拖到自己面前,又将中间那几本抚恤奖赏册推给季柠,最后拿起最上头一卷国祭祭册,低声道:“你看祭册和抚恤,我看军中阵亡册与调令。有问题的页签压出来,不必翻来覆去地折腾好几遍。”

季柠原本还想着,若她自己一页页对,少说要熬到夜里去,眼下被他这样一分,反倒愣了一下。待反应过来时,宋昭已把一卷旧军册翻开,手指沿着纸页边缘往下滑,速度很快,却半点不乱。

宋昭从来不是什么只会提刀打仗的人。他记得北境军许多人的名字,记得自己打过的每一场战斗,记得死去的人生前爱说什么,也记得景和大战里折了哪些父辈旧交和老师。如今坐在旧库里翻册时,那种平日里被刀锋和军令遮住的细致劲儿便一并露出来了。不是文官式的精细,是一种在尸山血海里被硬生生磨出来的准。哪个营号该连着哪几个人,哪一页抚恤总册里的银数高得不合常理,哪一份调令的日期早了半日,他几乎只消扫一眼,便能看出不对。

有时候他还会直接伸手,把她翻到一半的册页按住,指尖点在某一行上:“这里,先别急着看后头。这个名分给早了。”

他离得近,袖口擦过纸页时带起一点极淡的寒松气。季柠最开始还因他这样的靠近微微僵一下,到后来见他每一回都只在点完问题后便收手,倒慢慢也习惯了。甚至有两次,她自己还未看出哪一页不对,宋昭便已将另一卷册子递过来,淡淡说一句“同这个对”,仿佛他早知她下一步该往哪里查。

两人这样并肩翻了将近一个时辰,旧库里的寒气和纸灰都像浸进了衣袖。案上被压出来的签页也越来越多。起先不过是两三处不合,到了后来,却渐渐显出一种叫人心底发寒的规律来。

先是阵亡册。

景和九年,三十七人,确有其名,死亡记录也都在战后。哪一人死于鹿鸣,哪一人死于回撤途中,哪一人被记作搜寻未归后列阵亡,乍看都没大差错。若只看这一册,最多只会觉得文书潦草,日期偶有前后不齐。

再往后翻抚恤奖赏册,问题便出来了。

其中有几人的赏银、恤田与名分,是在阵亡记录前便已经以预录的字样先写上了。预录本身不是没有,朝廷体恤边军,遇大战时偶会先按批次把该发的数目大略写出,好叫后头真死了人不至于手忙脚乱。可这三十七人的预录,却细得过了头。哪一家有老母、哪一家有未婚妻、哪一家要按殉边旧例补银,竟都像早已提前核对过似的。

等看到国祭祭册时,季柠终于彻底停下了手。

祭册与前两套文书不一样,它本不该最先被写定。按规矩,正常顺序该是先战死,再抚恤,最后才决定哪些名字能入国祭、哪些能入旧祠、哪些只能由地方衙门草草报个死讯。可景和九年这三十七人却正好反了过来。

他们最先出现在祭册的格式里。

祭文模板、哭祭名录、入祠顺序、甚至哪几家要由朝廷公开祭奠,竟都在战后之前便已经排出了雏形。然后,才是抚恤奖赏册里的预录。最后,才是军中阵亡册里真正落下的死讯。

不是一本册子写错了。

而是三套文书彼此咬合着,前后顺序全都倒了。

季柠看着案上那几摞被翻乱又重新排开的旧册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了。现在摆在眼前的,根本不是某一页写错,某一册漏了,而是一个完整的、被人提前写过一次的流程——先写谁该入祭,再写谁该受恤,最后,才让他们死在该死的地方。

这些人不是先死后入祭,而是先被写进祭册,才被送去死。

她还未将这句话说出口,宋昭已将一卷战死册推到她手边,低声道:“看这里。”

季柠低头。

那一页的边角有些卷,纸面也比旁处更旧些,像被人反复翻过。旁边一道极细的墨线,原本压在折痕里,不仔细看几乎会被当作纸上原本就有的污痕。季柠把灯往近处一挪,才看清那不是污痕,而是一行写得极小的字。

那字她认得。

不只是认得,甚至只需看一眼,心口便已经先重重一沉。

那是父亲的字。

季怀川的字并不算多有风骨,可一笔一划总写得很稳,提按间带着礼部旧吏特有的端整。她小时候曾照着父亲留下的礼文学写字,后来进了礼部抄旧档时,也时常会在那些旧册边角无意识学出一点相似的起笔与落锋。可再相似,也比不过眼前这一行,熟悉得几乎叫她不敢多看。

“名在祭册,死不由天。”

八个字,写得极细,藏在册页边角,像是写的人也知道这话不能给旁人轻易看见,只敢借着折痕与灯影,将它悄悄按在这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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