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从祠堂高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的时候,沈惟禾正把最后一截白布条绕上沈知倦的额头。

她折腾了一整夜。

腰腹的伤口清洗过了,敷了药,用撕成条的干净布料层层缠好。后脑的伤口也处理了。

沈知倦在缝合的时候痛醒过一次,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,沈惟禾按住他的肩膀,把一块叠好的布塞进他嘴里,继续缝。

缝完之后把他的额头也缠上,白布条绕过他的眼睛,遮住了那双失去焦距的茶褐色眼瞳。

他几度昏死又几度转醒,昏沉沉的,像一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油灯,始终没有彻底灭掉。

沈惟禾从祠堂出来的时候,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。

她回到自己屋里,从昨晚剩下的米粥里舀出一碗,放在炉子上热了热。

嗓子还是疼,像有一团烧红的铁丝堵在喉咙里。她又含了一口枇杷膏,清凉的甜味缓缓化开,顺着喉咙淌下去。

端着热粥回到祠堂的时候,沈知倦已经醒了。

他半靠在蒲团上,听到脚步声,侧过头来。蒙着白布的脸上看不出表情,只是嘴角紧紧抿着,像一道绷直的弓弦。

沈惟禾把粥碗递到他手里。

他的手指摸索了一下,碰到了碗沿,两只手捧住了。粥是温热的,他捧在手里,掌心被暖意裹住,手背上结了血痂的擦伤却还泛着青白。

他低头喝了一口。然后停了一下。接着又喝了第二口,第三口,速度渐渐快起来,喉结一上一下地滚动。

粥顺着他干裂的嘴角淌下来一点,他抬起袖子擦了擦,还残留着几分骨子里的体面。

沈惟禾看着他喝粥,自己也从怀里摸出那只油纸包,挑出一只鸡腿撕了吃。

她吃得很安静,目光从沈知倦身上移到供桌上那些牌位,又移到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上。

她原本打算今天一早就走。

可她身上没有一文钱。从浔阳县走出去,不管去哪里,都要吃饭住店,都要用银子。

没有盘缠,她怕是连县城都出不了就会被抓回来。

就算她侥幸走远了,门房那对老夫妻发现她不见了,一定会把这老宅翻个底朝天。

到时候他们找到祠堂里这个半残模样的沈知倦,这笔烂账还是要算到她头上。

私逃加谋害朝廷命官,李徽不把她剥皮拆骨才怪。

沈家她是一定要离开的。

但要了无挂碍地走,不要过那种东躲西藏、提心吊胆的日子。

她得有钱。还得把这个烫手山芋从自己身上摘干净。

她想着这些事,嘴里嚼着鸡肉,目光沉沉地落在沈知倦身上。

他喝完了粥,把碗搁在身边的青砖地面上,坐得很端正,脊背挺着,肩膀端平,即便浑身上下的衣衫破破烂烂沾满血污,他还是不自觉地保持着某种姿态。

高门贵子的骄矜,朝廷命官的威仪,在落魄到极点的时刻,反而显得格外触目。

沈惟禾看着他这副模样,忽然觉得有一点好笑。

她三两口吃完鸡腿,把鸡骨头用油纸包好塞回袖子里,正打算起身收拾粥碗,沈知倦开口了。

“我要更衣。”

他的声音还是哑的,语气却端得很正。像是在吩咐一个随时听候差遣的下人。

沈惟禾的动作停住了。

她站直了身子,低头看他。

他坐在蒲团上,脊背挺得笔直,微微仰着脸,蒙着白布的面容对着她大致所在的方向。他在等人乖乖过来伺-候他。

大概是习惯身边的人对他言听计从,所有人都围着他转。

沈惟禾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,嗓子还在隐隐作痛。

老太君杀了她的狗。

那就让她的孙儿来替吧。

她蹲下来,拉过沈知倦的手。他不明所以,眉头微微皱了皱,但没有抽回手。

沈惟禾伸出食指,在他手背上慢慢地写了两个字。

认主。

沈知倦的手指颤了一下。

他偏过头,像是想要看到什么,却什么都看不到。

他把手抽回去,下巴微微抬起,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,“你是何人?戏弄我,于你有什么好处?”

他被她包好了伤口,又喝了一碗热粥,精神头恢复了一些,说话也硬气了几分。

沈惟禾没有理会他的质问。

她伸出手,按在他腹部的伤口旁边,力道很轻很轻,轻到只是隔着那层包扎好的布料轻轻一碰。

沈知倦的身体猛地绷紧了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嘴唇抿成一条泛白的线。

沈惟禾在他绷紧的腹部又写了两个字。

恩人。

沈知倦僵住了。

沈惟禾又一笔一画地写。

主人。

这两个字写得很慢,慢到沈知倦有时间一笔一画地辨认清楚。

他回过神,猛地撤开身子,转过去背对着她。他的耳尖从散落的鬓发里露出来,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色,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根。

“不可无礼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,语调却刻意放得很稳,像是正襟危坐于公堂之上。

可他的脊背微微弯着,肩膀绷得很紧,那层强撑出来的威仪薄得像一张纸,手指一戳就会破。

沈惟禾看着他的后背,在他背上轻轻写下几个字。

忘恩负义。

沈知倦抿了抿嘴唇,嗓音嘶哑,“我没有。”

他说完这句话,顿了一下,又加重了语气,“阁下的恩情,他日必当报答。只是委身为奴,却是不能。”

沈惟禾继续往下,在他后腰上写。

她的指尖隔着衣料划过他的腰侧,沈知倦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,身体往前躲了一下,却没有开口阻止。

为何不能?

沈知倦答不上来。

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想不出一个能说出口的理由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谁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受伤,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。

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资格说“不能”。

沈惟禾看着他说不出话的样子,嘴角弯了一下。那弧度很轻很浅,眼睛里头却没有任何笑意。她又拉过他的手,在上面写了三个字。

白眼狼。

她写完之后没有停,继续写。

不认主。

再写。

自生自灭。

她站起来,做出要走的架势。

沈知倦下意识地伸手去抓,手指碰到了她的裙摆,又像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去。

就在这时候,外面传来了拐杖拄地的声音。笃,笃,笃。是陈阿婆。

沈知倦听到了。

他循着声音侧过头,蒙着白布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期盼的神情,“有人在吗?”

沈惟禾心头一跳。

不能让他出声。

如果被陈阿婆发现了沈知倦在这里,那老太君就会知道。

李徽不会问缘由,不会听她解释,李徽只会认为这一切都是她干的。

她迅速摸出随身带的那瓶迷-药,倒在手边的布帕上。就在沈知倦还要开口的瞬间,她从背后一把捂住他的口鼻。

布帕上刺鼻的药味冲进他的鼻腔,沈知倦挣扎起来,双手抓住她的手腕想要掰开,可他失血过多浑身无力,又瞎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。<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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