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并不关心这道大赦天下的圣旨会给前朝后宫带来的冲击。

他是实打实靠兵权上位的。登基九年,世家都收拾了一圈,目前朝中重臣无一不是他一手提拔。要是哪个真嫌自己命长不想干,皇帝有的是人换。

此时他正兴致勃勃的查看远洋船队寄回来的密信。

魏蓉萱曾告诉他,海外的蛮夷之地有一种作物叫洋芋,亩产可达千斤往上,并且生命极其旺盛,不挑肥土也能长。

这是什么概念?大兴江南最肥沃的田地,一年两熟,小麦亩产顶不过一百五十斤。若真能带回洋芋,西北戈壁、西南山地,如今荒着种不了粮食的地方都能变作良田。到那时,皇帝有信心能一统西南与关外,让大兴的领土再扩张一倍。

令皇帝失望的是,远洋船队暂时并未寻到洋芋。但是他们与黄头发蓝眼睛的蛮夷交易,除赚了一大笔黄金外,还买到了数十箱奇珍异宝。宝石、香料、琉璃器皿,还有十多件他叫不出名字的玩意儿,都绘了图样附在信后。

“好!”皇帝心情顺畅的扯开一卷纸,提笔蘸墨,开始回信。

远洋船队由皇帝的心腹统领,明面上挂着“市舶司”的职衔,实际上直接听命于天子。统领姓沈,原是水师出身,在皇帝还是五皇子时便跟着他了,是个沉默寡言却极为能干之人。

皇帝在信中写道,洋芋之事不必急于一时,再往南边没去过的大陆多寻一寻。若真寻见了,不惜重金也要带回来。买到的奇珍异宝,走官道送回来即可。他写得入神,面色是从未有过的舒展。

恰在此时,阿奴醒了。

王德海抱着她进来时,小东西正瘪着嘴,眼泪是没有的,但是已经开始扯着嗓子嚎嚎了。她醒来看不见皇帝就闹情绪,谁哄都没用。王德海只得抱过来。

皇帝搁下笔,伸手接过襁褓。阿奴一入他怀里声音就小了,只委屈得哼唧两声,把脸埋进他胸口,像是在控诉方才的冷落。皇帝有些无奈的看着她,心里刚刚升起的被打断的不耐烦便烟消云散了。

他抱着阿奴站起来,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。这是大兴的江山图,历尽多年,由多位匠人细心绘制。从东北的雪原到西南的群山,从东海之滨到西域的戈壁,图上一一现出,细致而辽阔。远洋船队前几次随信寄回来的简易的海图,也已被匠人添上,画在疆域图的右下角。墨迹很新,勾勒出一片遥远的海岸线。

皇帝看着疆域图,双手抬起把阿奴举得高高的:“看,这是父皇的江山!”他声音轻柔,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宠溺。

阿奴没理他,而是瞪大了眼睛。随后她张开嘴,吐了皇帝一身奶。

温热的奶水顺着玄色常服的前襟淌下来,洇开一小片湿痕。王德海脸色一变,慌忙要接过去。皇帝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那片奶渍,又看了看阿奴。

小东西吐完之后倒是一脸无辜,只委屈的撇着嘴,嘴角还挂着奶沫,又是“噗噗”两下。

纯故意,打击报复醒来时他不在。

皇帝叹口气,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:“小坏蛋。”

这不捏不要紧,一捏阿奴立刻不满的皱起脸,张开嘴。这是她要开始嚎嚎的前奏。皇帝连忙拍了拍阿奴的背,又摸摸她细软的头发:“别哭别哭,呀,阿奴是天底下最乖的小孩。是父皇错了,父皇不该说阿奴的不是。”

他又是哄又是轻摇的,小婴儿这才收住了哭意,示意自己决定原谅皇帝了。皇帝松口气,把她往上拢了拢,吩咐道:“拿身干净衣裳来,给阿奴换。”

王德海连忙应声去了,片刻后捧着备好的小衣回来。

皇帝亲自替阿奴换了衣裳,用帕子擦干净嘴角的奶渍,又裹紧进襁褓里。接着开始收拾自己身上的狼藉。

等全部收拾完,皇帝透过窗户向外看去,发现连日的雪居然停了。今天腊日,连老天爷都赏脸难得给了个好天气。

皇帝看着日光打在雪地上,印出一片金色,来了兴致:“父皇带着阿奴去御花园走走好不好?”

即使是隆冬腊月,御花园内也没有半分萧瑟之意。

小路上的积雪被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,露出底下湿润而齐整的石面,缝隙间夹着细碎的苔色。小径两侧错落着几株古柏,枝干虬结如墨,冬日的风拂过树冠时,传来阵阵簌簌声。再往里走,冬景被匠人精心打理。

矮松修成层叠的云状,假山石旁缀着一丛丛冬青,叶色深绿发亮,边缘镶着一圈薄霜,远看像撒了一层碎银。宫墙下的几株腊梅开得正好,艳红的花瓣缀满枝头,在冷风中散着清冽的香气。

就在这一处必经的小径旁,一个年轻的姑娘正站在梅树下。

她约莫十五六岁,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棉袄,袖口已磨出细微的毛边,衣料也被洗得有些发白,但周身收拾得干净利落,鬓边簪着一支素银簪,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。

她此时踮着脚尖,小心翼翼地折下一支腊梅,动作轻而珍惜,折下来后立刻藏进袖口里,唯恐被人发现。

站在她一旁的小丫鬟则是急得直跺脚,压着嗓子劝:“小姐,这是宫里!叫人看见了可怎么好!”

那姑娘声音清脆:“好啦好啦,边上没人,我早就看好了。”说话间,她尾音上扬,带着少女的娇俏,“难得腊日宴,夫人发好心带着咱们进来,我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花呢,带回去给娘瞧瞧。院子里都是些枯树,有什么看头。”

她说话时眉眼弯弯,嘴角噙着笑意,像是偷了一桩天大的好事。

皇帝就站在不远处,阿奴缩在他怀里,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。皇帝身后,太监们举着伞替他挡着些冬日的寒风。

他没有出声,隔着一段距离,静静地看着那道身影在梅树下走出几步,又折了第二支,藏在另一侧的袖子里。折完了,她往枝头看了眼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折第三支。

皇帝突然笑起来,只是这笑意浮在嘴角,甚至带着寒意。他侧过头去,问王德海:“这场景,是不是很眼熟?”

王公公不知何时已经跪了下去,额头抵着冰冷的路面,不敢抬头。

皇帝自言自语:“多像魏氏。衣裳、穿搭、还是性子,连说话的神情都像。”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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