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雪霁天晴。
宫中例行月例宫宴,设于太和偏殿。后宫嫔妃无论位份高低、得宠与否,皆需依礼赴宴——这是深宫的规矩,也是一场盛大的名利场、修罗场。
晚翠捧着一套崭新却普通的宫装入内,神色忐忑:“小主,前日柳嬷嬷吃了亏,丽贵妃那边必定记恨。今日宫宴,要不咱们依旧装病推脱?”
许昭昭正坐在窗前静养,闻言轻轻摇头:“避得了一时,避不了一世。一味躲避,只会让人愈发笃定我可欺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窗外初晴的天光上,声音清淡却笃定:
“赴宴无妨。正好——看一看这深宫的真面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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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殿之中,歌舞升平,觥筹交错。
高位嫔妃锦衣华服、珠翠环绕,笑语盈盈间,眼底流转的全是算计与戒备。低位嫔妃分列末席,垂首敛目,个个拘谨卑微,生怕行差踏错。
帝王赵明珩端坐主位,目光淡淡扫过殿内一众女子,无半分温情。
许昭昭静静坐在末席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她看见得宠嫔妃假意谦让糕点,转头便不动声色踩碎低位宫人的衣角——无声立威,手段娴熟。
她看见平日交好的姐妹,转身便在帝王耳边暗进谗言,构陷起来毫无犹豫。
她看见无数女子倾尽妆容、费尽心机,只为博帝王转瞬一瞥,为此互相倾轧、耗尽年华。
歌舞靡靡,殿内繁华似锦。可底下藏着的,是无尽的内耗、卑微与桎梏。
最可悲的是——所有人都默认这般规则,从未有人想过跳出这方寸牢笼。
帝王偶尔抬手,随意点一名嫔妃上前伴酒。被点之人瞬间喜极而泣,仿若得了天大恩赐。
那一幕,看得许昭昭心底愈发清明冷透。
皇权虚妄,情爱缥缈。寄望帝王垂怜,便是将一生荣辱,尽数交到他人手中。
宴至中途,丽贵妃的目光冷冷扫来。
她看了许昭昭一眼——末席之上,素衣简妆,不施脂粉,不佩钗环,在满堂娇艳中显得格外突兀。
丽贵妃微微蹙眉,偏头问身侧宫女:“那是谁?”
“回娘娘,昭答应。前日柳嬷嬷去她那儿立规矩,反被她用宫规顶了回来。”
丽贵妃嘴角微挑,似笑非笑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没有再说什么。
那一眼,许昭昭感受到了。
不躲不避,坦然迎上。
不讨好,不畏缩,不卑不亢。
丽贵妃眼底掠过一丝意外,随即收回目光,像是看见了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——不值得她亲自碾死,但也从此记住了名字。
宴罢离席,晚风微凉。
走出繁华喧嚣的宴殿,回望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,许昭昭心底最后一丝对深宫规则的妥协彻底消散。
唯有自救,方能破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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归殿之后,暮色沉沉。
晚翠正欲收拾白日穿戴的宫装,却被许昭昭出声制止。
“不必收拾了。”
她缓步走到妆台前。钗环珠翠、香粉胭脂、锦绣华服——这是原主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家当,日日精心梳妆,只为盼帝王一眼垂怜。
如今看来,尽数是无用枷锁。
“把这些全部封存。”
晚翠大惊:“小主!万万不可!深宫之中,衣装样貌便是脸面,若是日日素衣简行——”
“出头之路,从不在妆容衣饰。”许昭昭打断她,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,“我如今无家世、无高位、无恩宠。张扬外露,只会招人忌惮,早早卷入纷争。唯一的生路,是藏锋守拙,低调蛰伏。”
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
晚翠张了张嘴,终究没敢再劝,低头将那些华服首饰一一装箱封存。
自此,昭宁偏殿再无艳色妆容。
许昭昭日日素衣荆钗,起居简朴,不赴无谓邀约,不参与任何是非闲谈。
外人只当她是宫宴受冷落、心灰意冷、自暴自弃,纷纷愈发轻视,不再将她放在眼里。
而这,正是她想要的。
蛰伏,从来不是消极躺平。是蓄力待时,是暗中布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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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,并非所有人都在冷眼旁观。
三日后的清晨,昭宁偏殿来了一个不速之客。
“奴婢茯苓,给昭答应请安。”
来人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宫女,眉眼清秀,神色恭敬却不卑微,手中捧着一只食盒。
晚翠警惕地挡在门前:“你是哪个宫里的?来做什么?”
茯苓不慌不忙:“奴婢是尚食局的粗使宫人,前日宫宴上远远瞧见昭答应,觉得投缘。这是奴婢自己腌的梅子,不值什么钱,就当……交个朋友。”
许昭昭从内殿走出,目光落在茯苓身上,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打量了片刻——眼神清明,不闪不避,双手递食盒时稳而不颤,没有刻意讨好,也没有卑微瑟缩。
“进来坐。”许昭昭淡淡道。
晚翠急了:“小主!尚食局的人,底细不明,万一——”
“宫中如今人人都当我已废了,谁会派一个尚食局的粗使宫女来接近我?”许昭昭平静反问。
晚翠语塞。
茯苓被让进殿内,也不扭捏,大大方方将食盒放在桌上,打开盖子,一股清甜的梅子香弥漫开来。
“昭答应前几日在宫宴上的模样,奴婢看在眼里。”茯苓一边摆放梅子,一边轻声说,语气坦荡,“这宫里人人都在争,人人都怕被人忘了。可奴婢瞧您,坐在末席,不争不抢,不卑不亢,倒像……不是这宫里的人。”
许昭昭抬眼,与茯苓对视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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