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上,微凉的风扑到她脸上,试图替她吹干眼眶里源源不断的泪。

到了医院之后,岑遥知没耐心等电梯从楼上下来,一口气爬楼梯到的五楼。

还是晚了一步。

她没能见到舅妈最后一面,像当初没能见上父亲最后一面一样。

舅妈躺在冰冷的病床上,床头的心电图趋于直线,整个病房陷入一种死一般的寂静。

这种死寂会延续多久,没人清楚。

病房外,岑遥知看着眼前宛如历史重演一般的场景,整个人是发蒙的,呼吸困难,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,或许这个东西叫命运。

岑粿声泪俱下,步伐缓慢地走过来,抱住岑遥知:“姐,我没有妈妈了。”

她哭得快要缺氧,整个人倒在岑遥知怀里,泪眼婆娑。

岑遥知强忍着情绪,安抚着岑粿,给她拍背顺气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岑粿哭累了,歪着脑袋靠在椅子上睡着了。

岑遥知迈着不稳的步伐去阳台透气,这会儿工夫,万凌恰好从走廊尽头的电梯里出来,看着岑遥知的动向。

跟随着她的脚步,来到她身旁。

夕阳的昏黄洒到阳台,照到岑遥知沮丧的脸上。

岑遥知感知到了站在她边上的人,没急着回头,目光始终直视前方,眺望着楼下青葱的、生机勃勃的树木。

“你觉不觉得今天的黄昏显得特别凄凉。”

之前舅妈还在拼命与肿瘤抗争的时候,此时的场景大概率会被她看作是希望的象征,期盼着隔天太阳的再次升起。

而今日的黄昏,却异常地引起一阵恍惚,像是递给她的一封诀别信。

万凌双手插兜,不像岑遥知似的把手搭在栏杆上。

实话说,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以示安慰,斟酌许久还是只能蹦出一句:“节哀顺变。”

这句话配上这样的景,岑遥知不由地苦笑:“我就说很凄凉吧。”

岑遥知声音哽咽,吐字不清。

随后她轻微地撇过脸,面朝万凌的反方向,不想让他看见她噙在眼眶里的泪。

眼皮一合,泪珠如同断线的珠子,不打招呼地落下,岑遥知刚想抬手用手背擦去。

下一秒,她肩膀感受到一阵轻轻的触碰。

回头,只见万凌手上捏着一包纸巾。

“医院到处都是细菌,你手指不定摸了哪儿,别用手擦,脏。”

万凌像是会预判似的。

“我没事。”岑遥知接过那包手帕纸,从里面抽出一张,还在故作镇定,“只是有种往事重现的感觉而已。”

她不自觉地回忆起一年前在抢救室门口,医生出来通知她父亲抢救无效时的场景。当时奶奶对她的谩骂似乎又回荡在她耳边。

“都是因为你,我儿子才死的,你中考考到状元,肯定是拿我儿子的运气换来的,就是你克死了你爸,你就是个扫把星,跟你妈一个样,都不是好东西。”

那一年夏日,无尽的谩骂如同洪水席卷而来,让她没有落脚地。

万凌还没斟酌出安慰的措辞,只听见岑遥知口中吐出一句:“你说我是不是真的,就是个扫把星?”

“谁说的?让他滚。”

“我奶奶。”

爸妈离婚,父亲离世,现在舅妈患癌离世,好像所有的事情都说得通,难不成她真就会把霉运带给身边人吗?谁接近她都不会好过?

万凌先是一愣,而后直言不讳道:“管她是谁呢,这种难听的话,左耳进右耳出就好了。”

万凌就是这样应付万豪烨的毒鸡汤的。

岑遥知心一软。

眼睛泛红,眼眶有晶莹的泪在打转,但她强忍着不眨眼,好像这样泪水就不会落下,也就不会显得那么狼狈。

“哭吧,哭出来,虽然哭完解决不了什么,但最起码不用憋得那么难受,你舅妈肯定也不希望你这样,对吧。”

万凌的话攻入她心里那块最脆弱敏感的地方,那里恰好没有防线。

她还是让自己变得狼狈了,眼泪止不住地流,嘴角抽搐着发出哽咽声,膝盖像是快要支撑不住身体,就要蹲下来时,万凌的手伸过来了。

“地上脏。”万凌试图托着她的手肘,使力将她抬起,“去椅子上坐着。”

坐到走廊的长椅上,岑遥知头无力地靠在万凌肩膀,他也任凭岑遥知夺眶而出的热泪浸湿肩头。

走廊不时有人经过,医生护士司空见惯,但是过路路人投来的好奇的目光明显让她不自在。

万凌果断地脱下身上的校服外套,动作极轻地盖到她头上,遮挡住她那所剩无几的自尊心。

他视线落在她哭得发干的嘴唇,起身:“我去给你打杯水。”

“不要。”岑遥知手拽着他单薄的上衣,不让他走。

万凌第一次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敞开怀抱。

其实来医院的路上,万凌就在心里问了自己一遍,为什么要插手她的事情?

没悟出答案,现在倒是和她感同身受了。

他抬手,想抚摸她的发顶,但手始终抬在半空,不敢触碰。

对比他的克制,岑遥知却不管不顾地钻入他温暖的怀抱,揪着他的衣角,像是抓住了可以接住她情绪的救命稻草,无声地痛哭起来。

离别这一场课题,这是她上的第二次课。

岑遥知抽泣着,含糊不清地吐字,显得整个人更加混乱:“可是为什么?为什么我还是学不会坦然地去面对死亡?”

“人又不是机器,怎么可能做得到麻木。”

万凌的手终是落到了她的发顶,指尖滑过她柔顺的发丝。

万凌也说不清是为什么,她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时,他心里也堵得慌,似乎自己能感知她的情绪,并受其影响。

他抬眼之际,恰巧,这会儿岑馨路过撞见了这一幕。

两人四目相对下,万凌将摸着岑遥知发顶的手虚空地抬起。

岑馨看到岑遥知依偎在万凌怀里时,情绪逐渐稳定了下来,她选择默不作声地离开了。

舅妈离开后,生活像被扣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真空罩里,连带着那天闷热的天气、眼角的湿润都罩了进去。

这些天,岑馨让岑遥知跟她回家住,也好给舅舅和岑粿腾出空间消化情绪。

岑粿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,一夜之间多了一些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。

岑刻则是处于一个恍惚的状态,始终不愿相信妻子已经离世。

但作为大人,他需要保持冷静,不能乱了阵脚。他前脚做好报丧、联系殡仪馆的工作,后脚就又去了派出所办理销户。

这一系列流程,岑遥知还记得特别清楚。

出殡那天,天朗气清,可岑遥知却感觉自己的人生里,下了潮湿的第二场雨。

去到墓园将骨灰盒安葬好后,岑遥知独自回了家,实在困得不行,进到房间看见床倒头就睡着了。

再次睁开眼后,岑遥知惆怅地看着天花板,外面的世界照常运转着,车鸣、鸟叫、喧嚣的杂音隔着窗户传进来,这一切却已经与一个化为尘土的人无关了。

可活人的生活终究还要继续。

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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