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州城，比金山镇大得多。
城墙，是砖的。
一人多高。
城门，有三个。
东门、南门、北门。
没有西门。
青州的老规矩，西门，开不得。
说是，开西门，破了风水。
鲁砚生和林晚，进的是南门。
街上，人多。
卖烟的、卖茶的、卖纸的、卖笔的。
还有，拉洋车的。
洋车，金山镇一辆都没有。
青州，有十几辆。
车铃，一路响。
叮叮当当。
鲁砚生看了一圈。
他没往热闹处走。
他找了个茶馆。
城里最不起眼的一家。
在一条小巷里。
招牌，都旧了。
"顺和茶馆"。
他要了两碗茶。
茶，很淡。
青州的茶，不讲究。
青州，讲究的是砚。
茶，是给外人喝的。
砚，是给内行看的。
茶馆里，坐了几桌人。
说的，都是砚。
哪家出了好料。
哪家砸了招牌。
哪家的砚，送到济南去了。
哪家的砚，被官府收了。
鲁砚生听着。
他听见一个名字。
汪家。
"汪家今年，" 一个说，"是下了血本了。"
"怎么说？"
"他们收料，收到临沂去了。"
"还派人，去了淄博。"
"听说，是要办一个大坊。"
鲁砚生的手，握了一下茶碗。
汪家在到处收料。
收的，是鲁砚的路上的那些地方。
临沂、淄博。
"他们要办坊，办在哪儿？"
"不知道。"
"不过，"那人压低嗓子，"他们家的人说，办坊，得有根。"
"汪家老太爷说了，'这行，根在西边'。"
鲁砚生的心，跳了一下。
根在西边。
西边，是金山。
西边，是他家。
他放下茶碗。
他站起来。
他要走了。
不能在这儿多坐。
青州是汪家的地盘。
多坐一会儿，就是多一分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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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茶馆，鲁砚生问了一个人。
问路。
问汪家在哪。
那人上下看他一眼。
"你是外地来的？"
"是。"
"找汪家做什么？"
"送一样东西。"
那人指了指城东。
"汪家在城东。"
"一条街，都是他们家的。"
"你去就看见了。"
"找不到，就问，'砚铺一条街'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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汪家果然在城东。
一条街。
街两边，全是砚铺。
汪家的铺子。
有卖砚的。
有收料的。
有修砚的。
有做匣子的。
一条街，从头到尾。
连着的。
一家挨一家。
中间，没有别的姓。
鲁砚生站在街口。
他忽然，明白了一件事。
汪家办的，就是"五坊"。
只是，他们的"五坊"，是买来的。
是把一条街，买下来。
不是把五家人，坐到一张桌上。
他要的，是一条街。
我要的，是一张桌。
这是他跟汪家，最本质的分别。
他往街里走。
走到街中间，有一家大宅。
门楼高。
门口，蹲着两只石狮子。
狮子，是新的。
新的狮子，眼睛亮。
像刚睁眼。
大门上，挂一块匾。
"汪"。
一个字。
鲁砚生站在门口。
他还没开口。
门房里，出来一个人。
一个年轻人。
二十出头。
一身青布。
是个管事的打扮。
他看了鲁砚生一眼。
从脚，看到头。
"先生，"他说，"找谁？"
"找汪老太爷。"
"贵姓？"
"姓鲁。"
年轻人愣了一下。
很轻的一下。
要不是鲁砚生盯着他，看不出来。
"哪里来的？"
"菏泽。"
年轻人不说话了。
他看了鲁砚生一眼。
又看了林晚一眼。
看的，是林晚怀里那个包。
包不大。
可林晚抱得紧。
"等着。"年轻人说。
他进去了。
门，没关。
他也没请他们进去。
---
等了有两刻。
那两刻，鲁砚生一直站在门槛外。
他不跨那道门槛。
跨了，就是入了人家的地。
他今天来，不是投奔。
是来问一句话。
林晚站在他旁边。
她也没动。
她只是，抬头，看那块匾。
"汪"。
她看了很久。
"砚生。"她说。
"嗯。"
"这块匾的字，"林晚说，"也是个做砚的人写的。"
鲁砚生看她一眼。
"你怎么知道？"
"落笔的劲，是刻砚的劲。"
"写字的劲，是往里收的。"
"刻砚的劲，是往外送的。"
"这块匾，是往外送。"
鲁砚生又看了那匾一眼。
是啊。
那"汪"字，写得不太好。
可有一股狠劲。
像，用刀刻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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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刻之后，那年轻人出来了。
他不是一个人。
后头，跟着一个人。
五十上下。
面色白。
身子，瘦。
穿一身灰。
不是绸的。
是布。
在汪家这样的地方，穿布的，少见。
年轻人退到一边。
那人走到门口。
他站在门槛里。
鲁砚生站在门槛外。
两个人，隔着那道门槛。
"你就是鲁家的。"那人说。
他的声音，不高。
很平。
"鲁守砚的儿子。"
"是。"
那人点了点头。
他没说请进。
他也没关门。
他就那么站着。
"你爹来过青州。"他说。
"是。"
"他来过三回。"
鲁砚生的心，一沉。
三回。
他爹来青州，是三回。
他知道的，只有一回。
"第一回，他来找人。"
"第二回，他来要料。"
"第三回，"那人停了一下，"他来要命。"
鲁砚生站在门槛外。
风，从街上吹过来。
他忽然觉得，门槛，很高。
"三回，"鲁砚生说，"我爹一回都没跟我说过。"
"他不会说。"汪敬堂说。
"为什么。"
"因为头两回，他说了。"
"说了，我就打听着了。"
汪敬堂看着他。
"打听着一回没有？"
鲁砚生没答。
他明白了。
他爹来青州三次。
每一次，都躲着汪家。
可每一次，都被汪家知道了。
他爹以为自己在暗处。
其实，他一直，在明处。
"那第三回，"鲁砚生说，"您见到我爹了？"
汪敬堂摇头。
"没见着。"
"我爹病了。"
"那几个月，我们家，乱。"
"他来了，又走了。"
"走的时候，留了一样东西。"
鲁砚生抬起头。
"什么？"
汪敬堂没答。
他从袖子里，摸出一样东西。
是个小小的木牌。
木牌上，刻着两个字。
"鲁记"。
是金山坊的旧牌。
他爹的坊，早年间，挂过这个牌。
后来，换了匾。
"这东西，"汪敬堂说，"你爹搁在我家门口的。"
"搁在一块石头上。"
"石头上的字，被人磨了。"
"就剩这块牌。"
鲁砚生伸手，要接。
汪敬堂，把手收了回去。
"你要它，得有代价。"他说。
"什么代价？"
汪敬堂看着他。
"告诉我，"他说，"你爹，在金山，同谁，走得近。"
鲁砚生站在街上。
他没马上答。
他在心里，把这句问题，翻来覆去，想了两遍。
汪敬堂要问的，不是"同谁走得近"。
他要问的，是"谁跟你爹一条心"。
是"谁，是你们的靠山"。
是"要动你们，得先动谁"。
这个问题，是刀。
"您问我这个，"鲁砚生说。
"是要对付谁？"
汪敬堂不答。
他把木牌，在手里，转了半圈。
"你爹那个人，"他慢慢说，"我认得。"
"三十年，金山出去的匠人里头，让人记得住的，就他一个。"
"他手艺硬。"
"可他有个毛病。"
"什么毛病？"
"他认人。"汪敬堂说。
"认死一个，就不撒手。"
"这种人，好对付。"
"你许他利，他不理。"
"你逼他债，他扛。"
"可他后头要是站着人——"
汪敬堂停了。
"那就不好对付了。"
鲁砚生听懂了。
汪家，想知道，他爹后头站着谁。
因为他们，从赵四爷那儿，已经动了手。
动了他爹，坊里没散。
他们想不明白，为什么没散。
"我告诉您。"鲁砚生说。
汪敬堂抬起眼。
"我爹后头，站着的，"鲁砚生说，"是金山。"
汪敬堂愣了。
"金山？"
"对。"鲁砚生说。
"整个金山。"
"开料的，雕花的，烧窑的。"
"还有，那些吃金山饭的。"
"我爹后头，站着的，是这么些人。"
"那您今天，"鲁砚生说，"得一样一样，去问。"
汪敬堂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，笑了。
那笑，很淡。
"好。"他说。
"这句话，值这块牌子。"
他把木牌，递了过去。
鲁砚生接了。
木牌很旧。
边角，磨圆了。
牌上的"鲁记"两个字，是他爷爷的字。
那笔画，他认得。
跟他家那片石上的"守还"，是一个手。
鲁砚生把木牌，攥在手心里。
这东西，他爹搁在这儿，搁了三年。
搁在一家门口。
搁在一个，他爹不该搁的地方。
除非，他爹，走投无路了。
鲁砚生抬起头。
"汪二爷。"他说。
"嗯。"
"我爹搁这东西的时候，"鲁砚生说，"他还说了别的吗？"
汪敬堂想了想。
"他说了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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