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请坐。”她的声音轻巧、优雅，游荡在空气里，声波像条蛇一样滑溜。
飞克这两步走得像个残疾人，一脚浅一脚深，姿势僵硬地进入了幽暗的室内。
对面的女士中等身形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体套装，由于灯光不佳，她的笑容保持着一成不变的模样，飞克一直以为那不是她的脸，是一张微笑的面具。
直到面具开口说话，把飞克吓了一跳：
“你可以称呼我姜黄，我听说了你的事迹，你非常英勇，自愿报名加入希燃实验室的项目。”
无端挨了一顿夸，飞克有些受宠若惊，赶紧表示：“这都是我该做的，任何抵抗派成员都要为了蓝星的复兴献出自我。”
姜黄微微抬起眼睛直视着对面的飞克，她的眼睛像猫一样，瞳仁在暗中放大了一圈，圆亮的黑眼球中间有一点明黄色的光点。她认真地倾听飞克的话，然后顺着话题问下去，“你是从最大的中心繁殖营出来的，这些应该也是繁殖营基础教育内容吧？”
飞克点点头，不疑有他。
“那你心里赞同繁殖营的教育吗？”
飞克立马打起了十二分的警觉，“我当然赞同，我一直接受抵抗派的教育，也一直为了复兴大业奉献自我，我是知行合一的。”
姜黄发出了一声微不可查的啧声，“可是，你在实验最后选择了放出假消息，把蓝星最后的火种骗到荒星，用一个荒诞的恶作剧消耗掉了蓝星最后的希望。这跟抵抗派的教育可是南辕北辙。”
终于来了……飞克深吸了一口气，郑重地道：“我知道这种行为很可恶，但这不是我做的……我、我本人绝不会这么选择，你甚至可以催眠我！或者对我使用测谎装置。”
“你不承认实验项目中发生的一切？”
“我……我认为这个实验本身有问题，我听到章朗他们几个研究员说过，他们已经失败了几百上千次！如果每一次都失败了，那难道说所有参加实验的对象都有问题吗？”
姜黄静静看着她为自己辩解，虽然飞克说得很起劲，逻辑上也很通顺，但她总觉得自己彷如在看不见的网里挣扎，等待着最后收网的绝望时刻。
“你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吗？”
“……啥？”飞克因为她的问题过于奇怪，发出一声尖尖的疑问。
“我有你的档案。”姜黄弯起嘴角笑笑，她有一张细窄略长的脸，皮肤是橄榄色的，五官轮廓比飞克深邃，笑意不达眼底，整个人看着都让人毛毛的。“你从来没看过自己的档案吧，知道里面写了些什么吗？”
飞克十分心虚，她想掩饰住自己的心虚，但这太难了。
“我在繁殖营的时候，和嬷嬷们的关系……我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孩，但是这不代表我的政治面貌有问题。”
姜黄的笑意微微加深了，她的眼睛仿佛在说：看，我随便就抓住你的弱点了，你满身都是弱点。
“你没看过自己的档案，但是知道里面没写好话？看来你对自己的认知很准确嘛。”
“……”飞克现在只想装聋作哑，逃避谈话。
可惜姜黄不可能给她这个机会，马上开始连环炮般逼问，“你很擅长把自己的失败怪在别人身上？”
飞克阴郁地看着她，“我没有，我从来不把失败怪在别人……”
“所以你承认实验失败的原因在于你吗？”
“我不承认！就连研究员的书面报告都没出来，是什么原因还没有定论……”
“为什么当时选择背叛人类？”
“我没有背叛人类！我当时在一个梦境里，地下城的法律里写着做梦时发生的一切犯法吗？”
“你的梦导致的后果外溢了，现在造成一次希燃实验室惨败，你不觉得应该为自己所为负责吗？”
“我……”
“繁殖营给你的童年评语也是，说你责任心不够强，经常选择退缩，不够坚毅，胆小怕事。”
飞克终于怒了，她一下站起来，总算比姜黄坐着的身体高出一点，“对一个10岁小孩写出这种评语也太刻薄了吧！”
双方对视着，姜黄的表情正色了很多，她略微收敛了笑意，抬头直勾勾地盯着飞克怒意燃烧的眼睛，“我认为你说的对，对一个孩子做出这种评价，确实很刻薄。”
飞克有点不可思议，想不通她为什么这个时候为自己说话。果然，马上她就说到但是了……
“但是，你是一个接线员，你是情报站的重要一员，每天无数关系着蓝星未来的重要情报从你手里经过，你必须比其他抵抗派成员都要坚韧、敏锐、负责，用再高的标准来要求你也不为过，你觉得对吗？”
飞克抿了抿嘴唇，只能干巴巴回答：“对……说的对。”
“所以，你准备怎么为本次实验失败负责？”
飞克失去了力气，丧丧地问：“你要我的命吗？”
姜黄瞬间看了她一眼，“你很不服？在消极抵抗？”
飞克忍住了叹气，一抿唇从脸上擦掉了所有的情绪，“不，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理，只要是来自人民联合会的。”
姜黄还在盯着她看，黄色的虹膜亮得惊人，像在用眼光拷问飞克，“你的意思是说，只要不是来自最高管理层——人民联合会的决议，你就不会接受？”
“我没……你为什么总是曲解我的意思？”
问话被中断了一会儿，但姜黄的打量还在继续，她猫一样的眼光审视着飞克，最后叹了口气，“你没有希望了，飞克。你的个人价值评分很低，短时间内没有起色，就要被降低成C级公民，从你的工作记录看，你的工作也不会有什么起色。既然也没什么前途，你还在坚持什么？为什么不肯把自己真实的一面敞开给我看？”
飞克满脸复杂情绪望着她，耳朵里内置耳麦忽然传来42的声音：“跟她说希瑞的事，说是希瑞影响你的。”
飞克虽然很奇怪，但还是照着它的提议说：“我觉得，实验失败虽然是我的行为导致，但不是我的意图导致。地下城的主脑AI希瑞也参与了实验，它在里面的表现很……奇怪，它深深影响了我。”
姜黄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，她紧张而郑重地问：“希瑞说了什么？”
“我记得不太清楚了，就像大部分人梦醒后会把梦境忘了一样，我对实验内容也很模糊了，不过我能肯定，那里面的希瑞非常人性化，它说话的语气、行动的风格都极其像个人类，而且它一直反对我留在荒星，催促我回家。”
姜黄飞快地记录着，追问，“还有吗？”
“希瑞好像……恨我，或者说它恨人类。我觉得它用这种隐秘的恨意影响了我的判断。”
气氛又寂静了一小会儿，姜黄唰唰的书写结束，她恢复了平静，不再用逼迫的语气面对飞克，冷淡疏离又礼貌地跟她握了握手，“非常感谢您的配合，本次心理咨询结束，下一次的时间请等候通知。”
飞克现在只想用碳基生物冷静器毙了自己，她什么也没说，保持着面无表情，甚至把深刻得疲倦也掩藏起来，沉默地和对方握了握手。感觉到姜黄的手掌很粗糙，粗粝且干燥，和她的外形与职业的反差很大。
等着飞克出了门，确保室内只剩自己时，姜黄才挂上耳麦，向频道另一头汇报：
“尝试过高压力高强度逼迫，她的表现基本合格，我认为红标签可以取消……”
对面说了什么，她侧耳认真倾听了一会儿，下意识点头回应，“……知道了，暂时不予取消，继续观察。危险程度吗？我认为危险程度极低……她提到了主脑希瑞，希瑞和她的互动很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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