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仲景离开后没几天,一封信从广陵送到了济世堂。

送信的是一个满脸尘土的士兵,铠甲上沾着泥浆,嘴唇干裂,一进院子就跪下了。“华先生!陈太守命我日夜兼程送来此信,广陵疟疾横行,已死数百人!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好几天没喝水。

顾湘接过信,手指一触到封蜡就感到一阵不祥。她拆开信,一目十行地读下去。陈登的字迹比上次潦草得多,有几处墨迹洇开,像是写信时手在发抖。信上说,广陵一带暴发了疟疾,当地医者束手无策,恳请华佗南下救援。

“疟疾”两个字,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。

顾湘的脑子里警铃大作。疟疾,由疟原虫引起,通过蚊子传播。在古代,这是仅次于瘟疫的杀手。症状是周期性寒战、高热、大汗,严重者会出现脑型疟疾,昏迷死亡。她的手指微微发抖,不是害怕,是紧急。

“青蒿。”她脱口而出。

华佗正在药房里整理药材,闻言抬起头。“什么?”

“治疟疾的药。用青蒿。”

华佗放下手里的黄芪,走过来拿起信看了一遍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顾湘注意到他把信纸折了两折,塞进袖子里的时候,手指比平时用力。

“你确定?”他问。

“我那个时代,有人从青蒿里提取了一种东西,能治疟疾,效果极好。虽然我们现在提取不了,但青蒿本身也有一定的效果。加上常山、柴胡、黄芩这些药,应该能控制病情。”

华佗没有问“你怎么知道”,他已经习惯了顾湘的“先知”。他转身走进药房,开始收拾行装——银针、麻沸散、几卷空白的竹简、换洗的衣物。动作很快,但井井有条,每一个药包都用麻绳扎紧,每一根银针都擦干净收进布包。

“我也去。”顾湘说。

“你在济世堂守着。”华佗头也不抬。

“疟疾的传染途径是蚊子。你不懂怎么防蚊。我去。”顾湘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。

华佗停下手里的动作,抬起头看着她。两人对视了三秒钟。他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反对的话。

出门前,顾湘做了一件事。她从库房里翻出一匹粗麻布,剪成几大块,坐在院子里缝蚊帐。阿香蹲在旁边帮忙穿针,针脚歪歪扭扭,但结实。缝了三个时辰,缝出了六顶。虽然粗糙,边角还露着线头,但至少能挡住大部分蚊子。

她又用驱蚊的草药——艾草、薄荷、苍术——捣碎了装进小布袋,缝成香包。她和华佗一人腰上挂一个,剩下的四个塞进药箱。

“这是什么?”华佗拿起一顶蚊帐,举到眼前,表情困惑。麻布软塌塌地垂下来,像一个怪异的罩子。

“蚊帐。睡觉的时候罩在外面,蚊子咬不到。”

“蚊子咬了会得疟疾?”

“在我那个时代,这是常识。”

华佗没有再问。他把蚊帐折好,整整齐齐地放进药箱,盖上盖子。阿香站在门口,眼圈红了。“先生,你们什么时候回来?”

“不知道。”顾湘摸了摸她的头,“但我们会写信的。”

“我不认字。”

“所以我画图。”

阿香破涕为笑。

马车走了七天,终于到了广陵。

还没进城,顾湘就闻到了一股气味。不是血腥味,不是腐烂味,而是一种潮湿的、闷热的、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味道——像是把一条湿毯子捂在脸上。那是疟疾流行地区特有的“瘴气”感。在现代医学里,这当然不是什么瘴气,而是蚊虫滋生地发出的信号:积水、腐败的植物、闷热无风的空气。

广陵城外的护城河几乎成了死水。水面漂浮着绿色的浮萍和垃圾,偶尔冒出一串气泡,散发出一股腐臭。岸边的芦苇丛密密麻麻,蚊子像一团团黑雾在头顶盘旋。顾湘只看了一眼,就知道这里的蚊子密度一定高得吓人。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香包。

陈登亲自到城门口迎接。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官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。但他的精神还好,腰板挺得笔直——广陵太守的尊严,不能在百姓面前垮掉。看到华佗和顾湘从马车上下来,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最后一根浮木。

“华先生,南风先生,你们总算来了。”陈登拱手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,“城里已经死了上百人了。”

“带我们去看看病人。”华佗说。

陈登没有废话,转身就走。他的步子很快,顾湘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。穿过两条街道,空气越来越潮湿,越来越闷热。路边有人蹲在地上烧纸钱,纸灰飘起来,落在顾湘的肩膀上。

隔离区设在城中的一座祠堂里。祠堂本就不大,现在挤满了人。有的人躺在草席上,盖着破烂的被子,浑身发抖;有的人坐在墙角,抱着膝盖,烧得胡言乱语;还有的人刚刚经历了一次寒战发作,浑身湿透,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,脸色蜡黄,嘴唇发紫。
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,混着汗味、药味和死亡的阴影。顾湘的胃翻了一下,但她忍住了。

她蹲在一个昏迷的病人旁边,翻开他的眼皮。眼白不是白色,而是黄色——像被茶水泡过的宣纸。皮肤也黄了,嘴唇干裂,呼吸急促。她又摸了摸病人的额头,滚烫,至少四十度。

黄疸。这说明疟原虫已经破坏了大量的红细胞,导致了严重的溶血。

她又走到另一个病人面前。这个病人没有昏迷,但正在抽搐——四肢不受控制地抖动,眼球上翻,口吐白沫。她的心沉了下去。脑型疟疾,死亡率极高。

“华佗,你看这个。”顾湘的声音很轻,但华佗听到了。

他走过来,蹲下,诊脉。他的三根手指搭在病人的手腕上,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轻轻按下去,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病人的手臂在抽搐,但他按得很稳,像是把一块石头压在汹涌的河水中。

“这是瘴病。”华佗说,睁开眼睛,“我在南方见过,但没有这么严重。”

顾湘站起来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她需要做三件事:第一,确认传播途径,切断传播源;第二,治疗现有病人,降低死亡率;第三,保护未感染的人,防止疫情扩散。传播途径她知道——蚊子。但要让东汉的人相信“小小的蚊子能杀人”,比登天还难。

“陈将军,”顾湘转向陈登,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,“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。”

陈登点头:“南风先生请说。只要能救广陵百姓,什么事我都做。”

“第一,全城的积水,能填的填,能排的排。护城河的死水、院子里的水坑、缸里的存水——只要是死水,都要处理。死水是蚊虫滋生之地,必须清除。”

“蚊虫?”陈登皱眉,“你是说,这病是蚊子传的?”

“是。”

陈登看了华佗一眼。华佗没有说话,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支持——他没有反驳顾湘,这在陈登眼里,等于默认。陈登咬了咬牙,点头。

“第二,”顾湘继续说,“给每家每户发蚊帐。没有蚊帐的,用麻布自己做,夜里睡觉必须罩上。不是怕蚊子咬得痒,是怕蚊子把毒从病人身上传到好人身上。”

“第三,用艾草、苍术熏屋子,每天早晚各一次。这些草药的气味能驱蚊。蚊子不进屋,就不会咬人。”

陈登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竹简和一支毛笔,蹲在地上,把顾湘说的每一条都记了下来。他的字写得很快,有几个笔画都飞了出去,但每一条都清清楚楚。虽然他心里半信半疑,但眼下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。

“第四,”顾湘深吸一口气,声音沉稳下来,“给我准备一口大锅,我要泡药。”

陈登抬起头:“什么药?”

“青蒿。”

陈登愣了一下,但没有追问。他站起来,对身边的士兵挥了挥手:“去!把城里所有的青蒿都收来!一株不留!”

士兵们跑出去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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