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田的告示贴出去第三天,卫主簿报上来的数,是个零。
东郭乡公所门口摆了三天案。木牌烙好了一摞,红绳穿着,按里分堆,码得整整齐齐。三天,围看的人不少,领牌的,一个没有。
跟着办事的文书纳了闷。
“就跟看猴戏似的。”卫主簿哭笑不得,“人倒是围了两圈,指指点点,问什么都不言语。日头一落,全回家了。”
“告示上写明白了么?不要钱,不要礼,原种原地,三十税一?”
“写明白了,字有碗口大。早先便遣了人去告知里正通知乡里。”卫主簿叹气,“公,邪门就邪门在这儿——白给的东西,没人敢要。”
顾皓月把三天的档翻了一遍:“也不能怪他们。这告示跟钟家收租的告示一般无二,甚至用的还是同一张纸。量地之事声势浩大,老百姓看着热闹,事儿真办成了,反倒害怕是个套子。”
“不是不敢要田。”荀彧沉吟片刻,“是不敢要官府给的田。”
刘亮把手里的文书搁下了:“无妨,明日我亲自下去。”
他下乡后没去乡所,直接去了立了公示板的地方。
东郭乡的晌午日头正好,二月里还有些凉意。入了村子尚能听见几声鸡鸣犬吠,远处农家的灶台炊烟袅袅升起,顺着春日里的凉风上升盘旋。退田队的人往村口一站,各家各户的门,次第关上了。门后头伸着耳朵听动静,谁都没敢冒头说话。
刘亮挨到村西头一户,抬手敲门。
门里半天没动静,末了开了一条缝,露出半张老汉的脸。
“老汉,退田的牌——”
“府君。”老汉隔着门缝,压着嗓门,“您别害俺。”
“害你?”
“牌一领,名字就上官府的册了。上了册,秋后你们照着册子收租,比钟家收得还顺当。俺不领,俺就这么种着,你们爱收多少收多少,俺认。”
门又掩上了。
再敲一户,隔着墙头一个婆娘回了话,声音里带着不安:“府君,俺们庄稼人命贱。天上掉的馅饼,俺们不敢要啊。”
回村公所的路上,魏三从人堆外头挤进来,凑到刘亮跟前。
“公,村里这两日传了谣言。”他压着声,“说领牌要先交二百钱押金,秋后不退。还说领了牌的,名字单记一册,往后抓丁先抓册上的。”
“哪儿来的?”
“查着了。钟家二房一个旧管事,躲在外乡,托回村探亲的人放的口风。”魏三啐了一口,“钟家的宅子都封了,还不消停呢。”
陈乐听得火起:“哥,我去拿人!”
“人躲在外乡,拿不着。拿着了,也只堵得住一张嘴。”刘亮摇头,“卫主簿,把这道谣言内容连带查谣的始末,原样写上板公示出去,遣个书佐给他们念。”
“写上板?”
“写。顺道告诉他们,领牌不要钱,没有抓丁这一说。谁再听见‘押金’两个字,叫放话的人来对板。”
辟谣的告示当天贴上公示板。书佐在旁逐字逐句地念,念到“领牌不要钱”,人群里一个老汉挤到板前。
“真不要钱?”
“真不要。”掌板的书佐说。
“一文都不要?”
“你要是非交不可——”书佐把笔一搁,“衙门也不拦着,充公。”
满场笑倒。那老汉讪讪缩回去,嘴里还嘟囔:“问问还不行……”
笑归笑。笑完人群还是散了,没人领牌。
当夜,核曹的灯亮着。
“要不,”陈乐往案上一趴,“敲锣打鼓,把牌抬到人家里去?再披红挂彩——”
“你当是娶亲?”卫主簿没好气。
“娶亲好啊。”陈乐说,“娶亲又没人躲。”
“锣不必敲。”刘亮说,“案子,倒真可以摆到人家田头去。不用他们跑,衙门下乡。”
“去了就有人领?”荀彧问,“今日在村子中间站了一天,门全关了。”
“所以得挑人。”刘亮说,“挑全乡下最不敢占官府便宜的那个。连他都敢拿,比一百张告示管用。”
卫主簿翻开册子一目十行地看,点出一个人:桐丘乡的孙寡妇。
她男人前年被县里抓去修路,死在工地上,赔了两丈麻布。她一个人种三亩薄田,钟家在时,租子一升没敢短过;钟家倒了,她连自家田边都不敢去,怕人说她偷田。
“就她。”刘亮说,“明日,案子摆到她家田头去。”
第二天,退田队抬着案、捧着牌,进了桐丘乡。
孙寡妇正在院里搓麻线,看见官差进门,腿一软就要跪——她当是来拿她的。
“婆婆,不拿你。”卫主簿把她搀住,“陪你去趟地头。”
案子就摆在她家那三亩田的埂上。书佐当场念:东到渠,西到坟地,南到李家埂,北到官道。念完,卫主簿从匣里捧出一块烙好的木牌。
“你的田。牌上是你的名,乡里立的公示板上也是你的名。田籍官府有档,谁来了也拿不走。”
老太太捧着那块牌,手抖得厉害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抬起头:“……要交钱么?”
围观的邻居哄一声笑了。卫主簿没笑。
“不要钱。”他说,“收钱的是从前的钟家。如今,是官府把田还给你。”
“还给俺……”老太太把这三个字咂摸了两遍,“这田,是俺公公手里一镐一镐刨出来的。传到俺们这辈,租交了三十年,交到今日——头一回听说,它是俺的。”
她说着,一屁股坐在田埂上,哭了起来:“他爹啊——你听见没有,田是咱的了——”
埂上埂下的嬉笑声瞬间停了。围观的人里不少人家和孙寡妇境况相当,都种着自家的地,交着钟家的租。世世代代,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呢。
哭声还没停,人堆里不知谁先转身往家跑。一个跑,个个跑——跑回家翻箱倒柜,寻里正报名去了。
老太太哭够了,抹把脸,起身回家端出一簸箕鸡蛋,往退田队怀里塞。书佐抱着册子直躲,老太太急了,整簸箕往他怀里一倒:“不要钱——要蛋!”
办事的几人都笑了。
当天晌午过后,孙寡妇那三亩田就叫邻居们帮着翻了一犁。她拦都拦不住——东家一张犁,西家一头牛,愣是给翻了。村里人的说法很实在:先替她把田踩热了,往后谁再说这田不是她的,全村不答应。
消息当天传遍三乡。转天东郭乡公所的案前排起了长队,卫主簿烙牌烙到半夜,手腕肿了一圈。
三乡轮着办,先办哪一乡,两个里正当场吵了起来。
“先俺们乡!俺们乡叫钟家坑得最惨!”
“放屁!俺们乡离城近,早办完早下地!”
“都别吵了。”陈乐裁了一叠纸阄,“抓阄吧,先后凭天意。”
里正们瞅着那叠纸,谁都不肯先伸手——纸是你们做的,谁知道有没有记号。陈乐没法,叫人寻了三块陶片,当场写字,扔进典韦的头盔里。
典韦捧着头盔摇得哗哗响,摇完往案上一倒。
桐丘乡得了头筹。输了的里正盯着那头盔看了半天,忍不住嘟囔:“早知道该叫俺家小子来摸——他摸鱼手气最好。”
还田日定在三天后。这两天,桐丘乡热闹得跟过年似的——嫁出去的闺女回娘家,专为看领牌;外乡的亲戚也赶来了,挤在田埂上,伸着脖子等开案。
人堆里还混着几个生面孔。郏县吕氏的一个管家,蹲在埂上拿草根剔牙,耳朵竖得老长。这人叫本乡一个老汉认出来了——那老汉的儿子从前在吕家当过短工。
“吕家的管家?”老汉嗓门不小,“也来领牌?”
四下里的目光唰一下聚过来。那管家脸一红,梗着脖子:“路……路过。”
“路过好,路过也听听。”老汉也不拆穿,转回头朝着念租数的书佐扬嗓子,“官爷念大点声!俺耳背!”
书佐莫名其妙,还是扯开嗓子念:“四亩二分,租三十税一,秋后纳两石一斗——”
“听见没有!”老汉回头冲那管家,“两石一!”
管家臊得蹲不住了,拍拍土挤出人群走了。背后一片哄笑声,有人追着喊:“回去跟你们主家说——板上都写着呢!”
这事当天就传成了笑话:大姓的管家,下乡听租数来了。
魏三后来报:来听租数的,不止吕家一个,各府都有人到。
“俺没驱赶他们。”魏三说,“公说过,板上写着的东西,不怕人看。”
“对。”刘亮说,“叫他们听,叫他们记。听明白了,回去才好劝他们主家。”
还田日这天,桐丘乡的田头上,案子从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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