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就是你想的辄?”

“我不同意!”

池静明坐在体育室的沙发里,眼瞅着方则秋的想法被常盛和赵恒一双双否定,他有点儿手足无措地扭头看向身边的韩哲学。

房间里有五个人,却只有四个在愁眉苦脸。

至于韩哲学,从池静明的角度看过去,他正在走神。

“去年和景山那场比赛,裁判掏了五次黄牌,你自己不光领了一张,脚也崴了,”常盛的眼睛还肿着,但不影响他吐沫星子满天飞,“教练咱们还是铁桶阵吧……别听他胡咧咧……”

“每年对景山,我唯一的要求,就是避免身体过多的接触!哪怕是输!”赵恒一一向对景山中学足球队有些意见。

校园足球的重心在于这项集体运动的推广和普及,而不是从源头让适龄球员们经历无数的伤病。

身体对抗强度相当大的景山中学有着自己特殊的足球理念,为了胜利,他们会试图拼抢每一脚球。这也就造就了他们过于夸张的身体对抗强度。

“我想晋级。”方则秋简短地结束了争执。

“别和我扯这个!我还想你们走下场呢!”赵恒一站起身,眼神锐利地盯着韩哲学,“韩哲学,进屋就不说话,你怎么想的?”

一直保持沉默的韩哲学这会儿话倒是吐露得快:“我觉得副队长的建议挺好。”

“挺……挺好?”常盛气地扶额。

“景山球是踢的凶了点儿,但只要裁判不吹他们犯规,那就意味着我们也能这样踢,”韩哲学也迎上了池静明的视线,“景山的比赛录像我看了没什么特别的。就冲咱们队现在有九位都是常年踢球的,野球绝对也没少踢,那就没什么大碍。”

他言下之意,球队只有两个新手应付不来,一个还是基本不参与进攻的守门员,另一个就是池静明。

“池子你行吗?”赵恒一突然想起来这茬,顺带着问了一句。

“应该……没事。”池静明也犹豫了。简单的拼抢他还能应付,但如录像带中,那些生拉硬拽、滑铲飞铲他还从未见识过,心里确实没底。

“你啊就算了吧,宁可回传,也别受伤,”韩哲学扯着一侧嘴角笑了笑,“十个人可就没法子继续参赛了。”

“池子你也赞同你们副队的对攻建议?”赵恒一举着保温杯,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沫儿。

“主动总比被动强,”池静明还是没想通为什么把他喊进来讨论战术,“我怎么想重要吗?”

“废话!”常盛插话进来,“景山就铲中场,前锋跑快点儿他们还追不上。不问你问谁?”

“问教练呗……”池静明又看了看赵恒一。

“3-4-3,”赵恒一把嘴里的茶叶高沫儿吐了吐,“试都没地方试……一次性战术……”

“我和常盛踢后腰,池静明和韩哲学前腰。我在池静明身后接应他,”方则秋也从椅子上站起身,“教练,还有什么问题吗?”

“队长你能踢后腰吗?”池静明不禁问道。

“能……他初中什么位置都踢过,踢得太烂才往后挪的……”赵恒一笑着揭了常盛的短儿。

“我!”常盛一时语噻,“教练!我是您这边的啊!”

“成了,知道你们都是为了球队,一会儿集体投票,如果大家都想拼,那我也不该搂着是吧。”

果不其然,踢球的没有胆小鬼,球队十一个人,竟然只有常盛一个是想踢铁桶阵,其他十个人,不是像池静明这种中立的,就是像方则秋忠于进攻的。

最终赵恒一下达了最终战术:变阵3-4-3阵型,全员加强对抗训练一周,后卫练习铲球,中前场练习躲避铲球。

球队解散后,池静明见常盛走得垂头丧气,倒也有点儿理解他的保守。

“去年副队就是和景山那场,差点儿把脚踝踢折了,”杜康单肩挎着包,刻意放慢了脚步,“然后最后两场缺席,一平一负,可惜了。”

“那他还要拼?”池静明有些惊讶于方则秋的勇敢。

“方队又不是孬种,他肯定要报仇啊!”

那队长……池静明心里冒出个古怪的想法,队长是想?

“别想了,走,耽误你半个小时。”杜康跨上自行车,头一歪示意要去的地方。

“我要回家写作业……”池静明不买账。

“作业是写不完的,你给我个面子!走吧。”

“你有面子?”池静明已经率先蹬起了自行车。

“走!”杜康追了上去,用车轮去撞池静明的车尾,把他撞得朝马路牙子上骑去,“就不该和你客气。”

过了七点,路灯打下高远而分明的光,照在干燥的地面上。自行车碾压过沥青路,空气中飘来些下坠的潮湿味道。

“来这儿干嘛?”池静明指着头顶写着“滨河”的牌子。

“往前走。”杜康从他身旁飞驰而过,朝着河边骑去。

分不清是晚风还是少年衣摆在招手,有什么忽而吹过,那些朦胧的晕影下,水滴型的雪在徐徐降落。

待池静明回过神,花瓣已经落在他的车轮脚下。

他抬头,只能看见簇拥的白色占满了每条枝丫,整条街的海棠花都在盛放。

“头一回见这么热闹的花儿,”杜康把车就随便停在路边,“是不是挺新鲜的。”

“大晚上不写作业,你让我来看花?”池静明觉得牙酸。

杜康也觉得有些无趣:“我但凡要有个女朋友,你都瞧不着这景儿……”

“是因为没喜欢的吗?”池静明继续插刀,“中午操场边儿的人,谁不是来看崔浩然的……”

杜康没话可回,这次也没带塑料瓶子,俩人就坐在马路旁边等着风把花瓣都吹落。

“景山很难踢吗?”池静明突然想到什么。

“非得在这时候提景山……”

“怎么了?”

“想想就头疼,景山踢的也不是脏,就是太硬了,人均方队。像徐晨港那个体格,至少得被撞飞三五次。”

“把足球踢成橄榄球是吧。”池静明想到徐晨港被撞飞的场景,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
“来你站起来,”杜康率先起身,“站好。”

说罢,他倒退两步用身体去猛顶池静明的肩膀。没想到对方这么大力气,池静明踉跄了几步,掉进了海棠树的树坑里。

“你干嘛!”

“景山中场最喜欢的冲撞方式,”杜康又重复了一遍,“用手肘撞你的腰侧,然后用肩膀把你顶飞。”

池静明从树坑里晃过神:“是这样吗?”他学着也给了杜康一记肘击。

没承想杜康竟然折叠起大小臂,在身侧挡了一下:“你这是纯报复!”

“你也挺会躲!”

“那必须的,景山铲人最猛那个铁山,是我足球训练营的队友。被他又铲又撞二十天,我都免疫了。”

“这么说,你必须得教我几招。”

见池静明主动求教,杜康难得收起笑容,把身子扭了个个儿,海棠花的花瓣就落在他支棱的头发上:“求我!”

“不教算了……”池静明掏出车钥匙就要走。

“哎!”见他要溜,杜康抬脚就要踹,哪知道挨上池静明那刹那,他收脚抬腿,给池静明的大腿狠狠一击,“你倒是躲啊。”

“我哪知道你是要给我一腿啊!”池静明揉着大腿,靠在车把旁,“你有招儿没,没有我真要回家写作业了。”

“有!只要是对手靠近你,弯腰重心向下,胳膊伸直,两侧捅,”杜康挥手摆了摆,“球不在脚下,就先把身体给出去,你先撞他,要不就偷偷踩他。”

池静明见他低头哈腰的原地左右摆了摆,头顶的花瓣被摇了下来,画面实在是不忍直视:“原来你平时踢球像猴是为了护球?”

“谁踢球像猴?”杜康站直身体,难以置信地投去眼神,“你试试,是不是这个姿势特别稳。”

池静明勉为其难地也学了两下,杜康助跑几步上去冲撞,果然被他的挥臂直接防了下来。

“你就说有用没用吧!”

“嗯,还真有点儿用。”仗着体格比杜康要壮,池静明趁着对方不注意,直接腰腹用力,扭身把杜康撇了一下,劲儿也不小,杜康没站稳,手撑了下地面,沾了灰:“那滑铲还真没怎么见识过。”

“只有在你身边才能滑铲你,在你屁股后面他很难铲上,”不方便演示,杜康就大概比画了下,“对方只要弯腰,你怂就完了。”

“你这是什么狗屁建议?”池静明双手一摊,真准备回家。

“如果都要滑铲你了,那绝对是你要进球了,不然你想,就咱们球场的草皮,滑铲完膝盖还能要吗!”杜康在后面追,池静明踩上车就跑,解释的话也就听了一半。

整个备赛周,三十三中基本上都在练习高强度的对抗,赵恒一要求队友之间必须互相提醒,有人来进犯就要高声喊出,拿球队员就要立刻出球或是加强护球。

终于等到周六,天气晴朗,全队都松了口气。

这要但凡是个雨天,滑铲起来毫无压力,可惜太阳当头,再加上三十三中的假草有点儿硬,对膝盖很不友好。

“池子,今天给我也传传球,”热身的时候徐晨港特地凑到池静明身旁,“我姐在看台上。”

听他这么说,池静明特地转头去看,果不其然,看台上居然坐着二十来个穿三十三中校服的学生。徐晨阳在其中格外醒目,她带着棒球帽,倚在栏杆旁边朝弟弟挥手。

“田径队训练?”

“他们要比赛了,今天早上已经训练过了,等咱们踢完,他们还要继续加练。”

“哎港港,你姐!”裴超仁不知道从哪钻出来,他对徐晨阳的钟情众人皆知,“今儿我可要来劲儿了!”

“不是!池子我先说的!”徐晨港把裴超仁挡在身后,奈何矮了对方大半头,直接被端了起来。

裴超仁朝看台扬了扬下巴,“传中!池子!今天一定要传中!”

“那施篇和夏逸梦次次都在场边,也没见你们谁激动激动啊。”常盛见他们热身不用心,上来就给了裴超仁屁股一脚。

“看见夏逸梦不得躲?”韩哲学叉着腰悠悠道,“我可不想上校报……”

池静明眯起眼去看,场边的夏逸梦正在调试相机,朝着他们拍了几张:“今天都得摔漂亮点儿。”

“别受伤、别受伤、别受伤,教练让我给你们每人说三遍。”常盛示意大家到场外集合准备比赛入场,“宁可输了也别废了。”

“走吧!”方则秋摸了摸额头的汗,率先朝场边走去,“今天不可能输。”

站在球场上,池静明抬眼就能看见铁山,原来铁山就姓铁,他身形宽大,国字脸,怎么看都像是个硬茬。他就站在和韩哲学对位的位置,却丝毫不见韩哲学有除了吊儿郎当之外的样子。

“池静明,”韩哲学招呼他,头朝铁山撇了撇,“离他远点儿。”

对一个新手来说,最不该有的就是膨胀的自信心,池静明强忍着不服气点了点头,韩哲学并非瞧不起他,而是真的也想赢。

我也想赢,池静明默默呼出口气,那就别做拖后腿的!

裁判一声哨响,双方球员冲向中场。景山中学一开场就展现了他们的风格,两名高大强壮的前锋直接冲向三十三中的后防,试图用身体硬吃。池静明明显感觉到了压迫,他不敢轻易前插,只得紧紧地跟随着对手。

中场球权转换迅速,景山中学的逼抢非常积极,球在三十三中脚下停留不了几秒,最终只得由韩哲学开始组织反击。

他灵活的脚下技术,在狭小的空间内连续晃过两名景山中学的防守队员,然后一脚长传找到了前场空档。

“好球!”裴超仁当场就喊出了声,他可算等来今天这种在观众面前进球的机会了,可还没趟上两步,就被个剃了圆寸的中卫冲撞了两下,球是向前飞去,人却脚下拌蒜。

景山踢球非常聪明,直接的冲撞是犯规,但只把对方的平衡打乱,等着人球中间的空隙变大,再来个扫堂腿夺下球权。

足球来回跑,就是进不了对方的禁区。此刻池静明才真的从3D视角理解,地理课上所讲的:山脉的作用……人高马大的铁山,站在球场的中后方,于是什么都无法从他头顶脚下飞过。

与池静明对位的景山边锋速度太快,他防不下来,轮到自己进攻,赶上对面的20号球员连拉带拽的卡位,加之池静明确实无从躲避,慌乱下脚法不佳,自己绊了个狗吃屎。

对方的膝盖还没事,池静明自己的却红了一片。

“哥们你没事儿吧。”球滚出了边线,20号球员顺带手拉了池静明一把,眼神发直地回了句:“没事……”

随着时间推移,比赛变得无趣起来,三十三中的进攻被翻抢或直接踢出边线,而景山保持不了太久的控球权,总会被方则秋或韩哲学将球抢断。

再又一次丢了球后,景山像是被点燃了导火索,进攻更加狂躁。他们开始更多地利用身体冲撞,试图用粗野的犯规来打断三十三中的节奏,他们的中场像推土机,不断冲击韩哲学和池静明的位置。

铁山眼瞅着拿韩哲学没什么办法,终于扛不住几次精准的传球,滑下身,准备给了韩哲学一记标标准的飞铲。

池静明还没来得及提醒,铁山都已经站起身来,优雅得好像蜻蜓点水,合着受伤的只有跳了个远的韩哲学。

这是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教科书式铲球。池静明亲眼看了一回,还是没学会,也不知道该朝谁铲,恍惚了半天才发现,这他妈也是足球——遍地的飞铲和漫天的撕扯,都不能与这项运动分割。

整个上半场,对看球的观众来说那绝对是无聊极了,但对踢球的人来讲,那就是截然不同的处处小心,恨不得打起十二分精神,十分不让自己受伤,剩下两分不让裁判掏牌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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