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昭澜离去后,澄夜在院子里站了片刻,这才回屋换了身衣裳,抬腿往安和斋走去。

院门虚掩着,一推便开了,院里除了那只呼呼大睡的肥猫,并未见到沈隽光的身影,而肥猫压根没听见澄夜的动静。

卧房的门半开着,反倒是书房正门紧闭,两扇窗却全然敞开,穿堂风顺势灌入。澄夜本不想管,偏在这时来了一阵风,一张纸页被带到他面前。

他弯腰捡起,见是一张信纸后忽然有些无奈,今日似是与信过不去那般,一连两封看得已是他身心俱疲,怎聊在安和斋还能看见。原想从窗口放回去,怎料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纸面时,一眼便见到了自己的名字。

信中的内容不全,无头无尾,但澄夜依旧能明白沈隽光的意思。他心知偷看信件实非君子所为,却还是伸手入窗,将书案上摊开的信纸一网打尽,一张张全部落入眼底。

来往的内容大半是寻常琐碎之事,而余下过半的字句,皆围绕着他。“澄夜”二字被反复落笔,堆砌着沈隽光最深的心意,直到最后看见那张皱巴巴的信纸时,他恍然心口有些堵塞。

如信中所言,沈隽光以前的性子没有如今这般开朗,她看似是笑着的,却只是唇角扬起,若遮去下半张脸,眼底尽是空洞无神。

澄夜早已记不清她是从何时起,眉眼逐渐有了真正的笑意,岁岁朝朝,两人几乎形影不离。等年岁上来,他总是有意无意避开她,暗示她男女之分,可沈隽光总能找出百般缘由凑上来,他向来对她无计可施,于是只能次次退让,次次默认。

她会追着定觉满院子跑,会偷偷藏起五观堂每日发放的一个白馒头再塞给他,会在被罚抄时撒泼打滚闹着说不写,也会在抱怨后认真写完,举着罚抄炫耀成果。

这些年,澄夜一直觉得自己待她不过是长久相伴的习惯,沈隽光这般汹涌炽热的爱意他察觉必须后退,可到头来总是她明目张胆的偏爱告诉他,一切都没关系。

澄夜心底反复拉扯,陷入无尽纠结。他自幼在此,伴香火长大,除却长老的偏爱,从未体会过半分旁人的爱意。他不知世俗情爱真假,不懂人心恒久与否,更不知这份突如其来的动摇究竟是一时恻隐,还是本心所向。

院中又起风了,可脚下的落叶毫无动静。澄夜将信纸重新规整,关了窗,才转身离开安和斋。

约莫一炷香后,沈隽光才从藏书阁晃晃悠悠走出来,她低着头,只顾看脚下的路,刚转过回廊,便被李昭澜堵了个正着。

四目相对的刹那,沈隽光心底莫名有一股心虚,她自知与李昭澜本无牵扯,一年到头能说上的话也不过十来句,今年已然打破了这种常态,甚至还有些过分。

若是被她爹知道她在山上毫不客气地求李昭澜办事,还没有任何付出,只怕会气得下不来床。

沈隽光磨蹭着走过去,规规矩矩行了一礼。

李昭澜靠在廊柱上,言简意赅:“枕云院还是安和斋?”

这话一出口,沈隽光便知道李昭澜是有话要说,几乎没怎么犹豫,便选择了安和斋。枕云院紧邻无念堂,若澄夜忽然过来,她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。

当然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,李昭澜在枕云院的用茶都是小僧负责,若去了安和斋,用的可就是魏越准备的贡茶,虽然沈隽光也没明白为何要这样,但她决不能错过这个好机会。

淡淡的果香在口中回甘,沈隽光一口气喝了好几杯,尽管没有糕点做配。

李昭澜瞧着她捧着茶盏的模样,忍不住笑道:“青禁台是亏待了你不成,好好的茶,让你品成了白水,当真是暴殄天物。”

沈隽光扯了扯唇角,拉回话题,正色道:“王爷可看了臣女的信?”

“看了,”李昭澜坦然颔首,又补道,“不止本王,澄夜也看过了。”

这话如惊雷一般砸在沈隽光头上,她倏然起身,险些碰翻茶盏:“什么?王爷怎么能给旁人看,这信是臣女写给王爷一人的,王爷为何要给师兄看?”

李昭澜坐在对面,抬眸扫过敞开的房门,抬了抬下巴:“沈姑娘慎言,若非大门敞开,魏越还在外头,倒真叫人误会本王与你私交甚密。”

沈隽光一噎,回头看了眼门外依旧是抱刀而立的魏越,只得回去闷闷坐了回去,小声嘀咕:“王爷此举实在不妥,平白将臣女置于难堪境地,臣女好歹是沈侍郎嫡女,这信一出,倒像是行事不知分寸,胡乱打探男子私事的女子。”

李昭澜却不接这句,只慢悠悠问道:“既没写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,为何不能让他看?你若想知道他的事,又为何不亲自问他?”

“臣女要是问得出来,还劳烦王爷作甚?”沈隽光闻言瞬间泄气,“他平日贯会转移话题,他不想说的事,无论臣女怎么追问,最后总能被他一笔带过。”

李昭澜微微挑眉,生出几分新奇:“他往日与沈姑娘相处也是这般沉默寡言?”

沈隽光认真想了想,摇头道:“这倒也没有,他平日里还是很好说话的,只是在关乎某些事上,有着自己的坚持,绝不退让。”

李昭澜端着茶盏,忽然想起这么多年来与澄夜对弈的场面,多数时都是他一人开口。偶尔他出言问话,澄夜也常常慢上半拍回应,抬眸时一片茫然。那模样就跟定兴公主养的那只狗一样,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着看,吃不到肉就开始小声呜咽。

思绪收回,李昭澜尚未开口,便听沈隽光再度拉回正题,追问:“王爷,臣女不解,师兄的身份为何要隐瞒?”

李昭澜心头微顿,眸色凝重几分,沈隽光的信中只隐晦打探他与澄夜深交的缘由,打探澄夜跟青禁台中其他僧人的不同的原因。如今沈隽光这番话倒是点醒了他,她显然并非无端猜测,一定是知道些什么。

李昭澜压下心中情绪,不动声色道:“不过一介医僧,身世平平,有何可隐瞒的,沈姑娘未免杞人忧天。”

沈隽光却不依不饶,掰着手指与他细说:“王爷,其实师兄有时候挺奇怪的,一个人怎会连自己的生辰日都不知道?即便幼年遭人所弃,襁褓之中也该留有字条亦或是信物。再者,他自幼长于青禁台,长老也不过一个法号,又不姓谢,为何偏偏让师兄姓谢?”

李昭澜目光锁住她:“沈姑娘知道他的名字?”

事关重大,沈隽光不敢隐瞒,当即坦白:“好些年前王爷上山,我在师兄的书房中睡过了头,不慎听见过王爷与他的谈话,听见王爷喊他‘谢公子’。当时隔得远,具体说了什么不知道,只是这一声很像是王爷动怒,所以我才听见的。”

李昭澜看了她片刻,似在辨别真假,又问:“澄夜可知道这件事?”

“没说过。”沈隽光回道,“这种事我哪儿敢告诉他。”

李昭澜闻言没有再问,只起身将最后一口茶饮下,淡淡道:“既如此,沈姑娘不若回去问问沈侍郎。他若愿意开口,你想知道的未必没有答案。”

沈隽光一怔,连忙追出去两步:“王爷这话什么意思?我爹为何会知道——”

李昭澜头也没回地走了,魏越跟在身后,临走时对她略一颔首,算是行礼。

沈隽光站在门口,越想越觉得李昭澜是故意卖关子,她刚跟长老说不愿意下山,连信都寄回了家,若此刻闹着回去,两边都不好交代。

她回到院子里,一脸惆怅,而同样惆怅的还有刚下值的沈奉天。

礼部刚忙完大寒礼,立马又为之后的上元节忙得不可开交,陛下有旨,称今年上元节要出宫举办,各部择定出游路径,一连几日商讨此事。沈奉天今日刚从礼部出来,还没能喘口气,几个身着官服的大人上前道贺。

他以为是为贺喜这次上元节由他主办一事,直到后来人多了才知道,是今早有人看见昭王去了玄山,猜测是沈府婚事将近,特来贺喜。

众人一言一语说得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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