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剑台重开是在两日后。
这一次,没有谁再发什么请帖。可消息却像长了腿,一夜之间传遍半个修真界。仙门百家来的人比上回还多,山道从山脚堵到半山,到处都是人。有骑着灵兽来的,有御剑迟到的,也有不少散修天不亮就蹲在山门外的石狮子底下等。谁都知道,今日这一场,是要见血的。
裴宗来得早。裴景珩带着三十名裴宗弟子,从西侧山道直上。他仍穿着那件黛青宗主袍,洗得半旧,却平整得没有一丝褶。裴辞和妘羌秋在他身后半步。裴辞握着霜魄,面寒如霜。妘羌秋腰悬青灵,右肩还缠着绷带,却走得极稳。队伍后头没有华朗轩,也没有裴径。他们留在裴宗。华朗轩守着裴径,裴径还起不得身。
到了山顶,裴景珩先朝冉宗和苏宗方向各施一礼。冉重锦今日亲自到了,身后还是冉启晨和冉璐。冉重锦面色极黑,像这几日就没怎么睡。苏沉渊也到了,比裴宗还早。苏晏明、苏凯跟在左右。苏晏明手里捧着一只暗红色的长匣,匣面上刻满了苏氏古纹。那是苏宗存放旧物用的正契匣,一般人连看都看不到。
陆氏也到了。
陆崇安来得不早不迟。他仍骑那匹黑马,到了山脚才下马,一步步走上来。身后是陆行舟和百余陆氏弟子。百余人在山道上一列,黑甲连成一片,像一道移动的黑墙。他们一上山,周围的仙门百家便自动让出一条路来。不是畏惧,是厌恶和忌惮掺在一起。今日的陆氏,不像来赴会,倒像来受审。可陆崇安面上没有一点受审的样子。他上了台,朝三宗方向拱了拱手,又和几个相熟的宗门宗主点头示意,从容得有些过了头。
“陆宗主来得正好。”冉重锦开口,声音像砂纸磨在石头上,“今日四宗同开问剑台,就为两件事。一,赵四之死。二,陆氏私通魔物。两件都与你有关,陆宗主可愿当众自辩?”
“冉兄。”陆崇安笑了笑,“自辩不敢。你问,陆某答便是。”
“好。”冉重锦也不绕弯,转向苏沉渊,“苏宗主,请你把东西拿出来。”
苏沉渊起身,从苏晏明手中接过那只旧匣。他打开。里面正是赵四那卷暗账,已经用一层极薄的玄武水膜封着,纸上字迹清晰如新。苏沉渊将账卷取出,当众展开。晨光照在水膜上,泛出一层极淡的冷光。他道:“此账从陆氏北矿流出。纸用陆氏内库白蜡麻纸,后有三处印章。两处赵四私印,一处陆氏宗主半印。账面所记,非粮非盐,而是黑石。自玄武二十二年起,至今年,共记四十七笔。每笔有日期、有路线、有经手人。苏某已让玄清山验物堂对照过陆氏历年的官用矿账。这些黑石,皆不在官账之上。”
苏沉渊说完,将那半方陆崇安印拓上余下的灵纹亮了出来。那纹路极清楚,在半空中凝成一个暗红色的“陆”字。满山的人看得真真切切。那字不是画上去的,是灵气自现。这是作不了假的。
“这是假的。”陆崇安说。他声音不大,甚至带着点惋惜,像在看一场拙劣的把戏,“苏宗主,赵四若真有这卷账,为何自己不留条命?他死了,账才出来。试问,一个被陆氏处死的采买管事,他留下的东西,凭什么就成铁证?陆某为何不能疑,这是有人故意借死人做局?”
“赵四为什么会死,陆宗主比谁都清楚。”苏沉渊道,“他若不死,这卷账就到不了今日。苏某只问陆宗主,这半方陆氏宗主印,是不是真的?陆氏内库的白蜡纸,是不是真的?若都是真的,那赵四一个采买管事,如何拿得到宗主印?你陆崇安若说不知道,那陆氏宗主印这些年是不是谁都能用?”
陆崇安没有马上接话。他环顾四周,像在找什么。找了一阵,他才道:“陆氏印盒,三年前失窃过。此事陆氏曾报备过四宗,不知苏宗主还记不记得?”
苏沉渊没接这茬。裴景珩开口了:“三年前,陆氏可没报备过印盒失窃。你报备的是北矿一处普通矿洞塌方。若陆宗主说报备了,那今日四宗都在,不妨把当年的报备文书调出来看看。”
陆崇安脸上还是淡淡的,眼底却已经冷下来。他早知道裴宗会咬住这个不放。他没再往这上头钻,反而笑了一下:“裴贤侄这是要和我对旧账了。好,那陆某也问一句。赵四之死,分明是陆氏捉了内贼。如今有人拿赵四的旧账来定陆氏私通魔物,若这账是赵四自己做下的私账,他死前故意留下,嫁祸陆氏呢?谁能证明这账上的每一笔,都是陆氏所使?赵四若自己从矿上偷了黑石,私下倒卖,陆某不知情,那陆某顶多是失察,可不是通魔。这差别,裴贤侄可明白?”
这话一出,原本极静的人群里起了嗡嗡的议论。陆崇安到底是个宗主,三言两语就把“陆氏通魔”往“赵四私贩”上推。失察之罪,罚得再重也重不过通魔。可谁都知道他在避重就轻。陆氏北矿的私盐、黑石、还有矿道里的魔物引道,哪一样能靠一个采买管事办成?可陆崇安咬死了“不知情”。只要没有明证证明他点了头,他就能把罪全推到死人身上。
“陆宗主要证据,有。”裴景珩说。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极薄的文书,扬手展开。文书不长,只三行字,下头压着一枚极小的方印。那印不是赵四的,也不是陆氏内府的,而是陆崇安的私印。这文书,是裴径在查赵四旧档时,从北矿一处废弃的矿道夹层里起出来的。华朗轩亲自去取的那日,裴径还笑他:“你小心些,别把矿道也炸塌了。”华朗轩回他:“我办事,你放心。”
那三行字写的是:“黑石铺至北三引道,勿假手于人,陆某亲点。”末尾落款处,正是陆崇安。
裴景珩把文书递给一位仙门百家里辈分最高的老者。那老者看了又看,又传给旁边几位宗主。陆崇安的脸终于沉了下去。他站起身,像是要开口,裴景珩却没给他机会。
“这封文书,陆宗主不会也说是三年前印盒失窃时被人顺走的吧?”裴景珩道。他语气还是温温的,可那温底下已经全是刀,“陆宗主,赵四死了。你若不杀他,或许今日还不会有这卷旧账。可你杀得太快了。你杀了一个给你卖了十几年命的人,还想把他的死当成自己的梯子。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。”
“不错。”冉重锦也站起来,“陆崇安,你今日要是不认,就再验。这文书上的私印、灵纹、落款笔迹,总能一样样对出来。要还是不够,我冉宗把北矿沿路几个点全端一遍。看看那些引道里铺的黑石,究竟是哪个王八蛋埋下去的。”
苏沉渊没有再说话。他慢慢把赵四那卷旧账收回匣中,朝四宗与仙门百家道:“苏宗只呈证据,不下定论。可苏某以为,此事已无须再辩。陆氏私通魔物,以黑石养魔,布引道,造假证,嫁祸裴氏。四宗旧约里,单是‘私通魔物’一条,便该除宗籍,撤宗位。陆氏不配再居四宗之列。”
这句话落下去,像把一柄早就悬在半空的剑,终于斩了下来。
满山哗然。可没有人替陆氏说话。连那些最会看风向的人,此刻也把头低了下去。他们再蠢也看明白了:冉宗、苏宗、裴宗三家已经站到了一处。证据、文书、旧账、人证、物证,样样齐全。陆氏今日是翻不了身了。
陆崇安站在那里。他的背忽然显得极直,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绷紧了。他慢慢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那不是求饶的眼神,也不是认输的眼神。那是被困在悬崖边的老兽,最后一遍记住每一个向它举起石头的人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声音不高,却极清晰,像把这两个字从最深的地方抠出来。
“陆氏,好得很。”
他转过身朝陆行舟看了一眼。陆行舟上前一步,神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。陆崇安低声说了几句。陆行舟点头,转身对陆氏弟子道:“撤下山。不得与任何人动手。”陆氏弟子们如黑潮般朝山门退去。他们的脚步极齐,像一支虽然败了却没有散的军队。
陆氏的人退尽之后,问剑台上空了小半个西面。
山风从那个方向灌进来,卷着几片被踩碎的枯叶,在四根铁柱之间打着旋。满山的人没有动,也没有散去。所有人都望着石坪中央,等一个正式的交代。有些东西,光靠打,光靠骂,是不算数的。四宗之位,乃仙门百家的根。要废,就得当众废,废得干干净净,废得让后世再也翻不了这一页。
裴景珩没有急着开口。他先整衣,后正冠,再朝冉重锦与苏沉渊各一揖。那礼做得极慢,却极重,像要把裴宗这些年受的每一分冤屈都先摁下去。冉重锦和苏沉渊同时起身。三宗宗主在石坪中央站成一线,面向仙门百家。
“诸位同鉴。”裴景珩朗声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分明,传遍了整座问剑台。
“赵四之死,已明。裴氏所受‘通敌’之诬,已清。陆氏私通魔物、以黑石布引道、构陷裴氏、杀赵四以灭口,诸般罪状,人证物证俱全。依玄灵旧约,四宗者,共镇天启,同守苍生。若有一宗自堕魔道,背弃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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