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二,天光未亮。
周子衿只睡了两个时辰便又起身,此时窗外还是一片沉沉的墨色,连廊下的灯笼都被夜风吹得摇摇欲熄。
采芙带着人送了膳食进来,因着李修明驾崩,宫里不得有荤腥油腻的菜肴,因而只是用泡发的菌菇和笋干煮了面。
周子衿考虑到沈媚茹跟怡贵妃有孕,特许她们的膳食可以例外,她自己还是按照规矩来的。
用过了早膳,周子衿便要忙碌了。
“丧钟的事,吩咐下去了吗?”
采芙点头:“高公公已经安排好了,只等娘娘示下。”
窗外的天色渐渐已渐渐从墨色褪成深灰,远处的宫墙、殿宇、飞檐,一层一层地从黑暗中浮现出来,像一幅尚未着色的水墨画。
周子衿推开窗,清晨的风涌进来,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。
“传令下去,敲丧钟吧。”
不多时,第一声钟响划破了清晨的寂静,那声音浑厚、悠长、沉重,像一只看不见的大手,将整座宫城从上到下地揉捏了一遍。
紧接着第二声、第三声,一声追着一声,在空旷的晨空中回荡。
钟声响到第九声的时候,歇了,余音还在宫墙之间缠绕,久久不散。
周子衿听着那九声钟响,从第一声数到第九声,一声不落。
这就是他最后的声响了,不是丰功伟绩,没有万古流芳,只是九声沉闷的钟响,很快就会被风吹散,被人遗忘。
丧钟的声音会传遍京城,民间该歇业的会歇业,一个月内不会有娱乐,要进宫的官员宗亲也都会自觉地穿上白衣进宫。
日上三竿时,该来的人都来了。
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,宗室也黑压压地站了一片,太和殿前的广场上乌压压全是人,却听不见半点喧哗,只有风吹旌旗的猎猎声响。
周子衿一身素白,站在汉白玉石阶的最高处。
她身后是被采芙抱在怀中的李瑞,孩子裹在明黄襁褓里睡得香,浑然不知今日发生了什么。
周子衿的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,薛崇武、赵明远、钱正源、瞿宴、方怀瑾、张延昭,还有站在武将之首的秦携,秦携今日没有穿甲胄,一身素白官袍,腰间系着麻绳,衬得他整个人清隽了不少。
“时辰已到。”高泽福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响起,“请皇后娘娘主持大殓!”
周子衿缓缓步下石阶。
按大渝礼制,皇帝驾崩后,要先由近臣拿着他的衣服登上屋顶,面向北方呼喊三次,希望魂魄归来,这叫“复魂”。
李修明在位这些年,真正称得上近臣的人屈指可数,最近的人是高泽福,只是高泽福不能算臣,因而由他来不合适,别的官员也不认为自己算李修明的近臣。
谁都没有想到,主动揽过这档子事儿的人,会是秦携。
秦携正义凛然:“臣请为先帝复魂。”
周子衿看着秦携,秦携也看着周子衿,目光相接的那一刻,她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一句话——我知道这是做给活人看的,我愿意替你去做。
“准。”
秦携从高泽福手中接过李修明生前的一件旧衣,大步登上太和殿的屋顶。
他站在最高处,背后是灰蒙蒙的天,风吹得那件旧衣猎猎作响。
“皋——某复——”
声音洪亮,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,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周子衿站在下面,仰头望着那道身影,觉得讽刺,以及想笑出声。
站在屋顶上替李修明招魂的人,恨不得李修明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。
“皋——某复——”
秦携挥舞着李修明的旧衣,喊了第二次。
和周子衿想的一样,秦携确实希望李修明魂飞魄散,李修明的魂魄若真的敢回来找周子衿,他也要跟鬼拼上一拼,除去这鬼。
只是这世间哪里有鬼魂呢?李修明死了就是死了。
“皋——某复——”
第三声落下,秦携将衣物交给了下头的宫人,顺着台阶大步走了下来。
走完流程,就该哭丧了。
秦携跪在人群之中深深叩首,那“哭”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,着实难听。
不像哭,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。
周子衿看了秦携一眼,他低着头,肩膀微微耸动,她看不太清他的表情,但猜他此刻的面色大约和哭没什么关系。
哭声越来越大了。
文武百官跪了一地,有人哭得撕心裂肺,有人哭得捶胸顿足,有人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,还有人在袖子里不知掐了自己多少下,才挤出几滴眼泪。
真哭的、假哭的、半真半假的,都在这一刻汇成了同一种声音,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。
周子衿跪在最前面,用帕子掩着面,肩膀微微耸动,发出一声声压抑的抽泣。
那帕子底下,她的眼睛干涩得很,一滴泪都挤不出来,可她的肩膀抖得那么真,声音哽得那么像,连跪在她身后的妃嫔们都以为她是在真心实意地哭。
其实真心实意在哭的是这些妃嫔。
哭什么呢,大概是在哭自己被李修明毁掉的岁月吧。
……
皇帝死后要在口中放玉,称为“饭含”,象征他在另一个世界依然富足。
这块玉本该由嗣子来放,可李瑞还是个只会哇哇大哭的婴孩,自然是做不了这事的。
周子衿的目光在文武百官里逡巡,最后落在赵明远身上:“赵大人,你为先帝饭含。”
赵明远愣了一下,随即叩首领命。
他从礼官手中接过那枚洁白温润的玉蝉,手指微微发抖,捏着那枚玉蝉,低头看着李修明,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处理过了,青白、僵硬、面无表情,像一个粗糙的人偶,再也看不出生前的阴鸷与暴虐。
赵明远将玉蝉轻轻放入李修明口中,动作小心翼翼,像在担心自己的动作大了,李修明会诈尸。
接下来的流程更繁琐了。
要给李修明穿上十九层衣裳,每一层都有特定的样式和规矩,先穿什么,后穿什么,哪一层该由谁来穿,一丝一毫都不能乱。
十九层衣裳穿戴整齐,还要再用衾被将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。
做完这一切,跪在殿外的妃嫔、官员、宗室、宫人,便开始举哀哭临。
哭声再次响起来,比方才更大、更杂、更乱。
今日的天气也死气沉沉的,和李修明的丧仪也算得上相得益彰。
不知过了多久,哭临终于结束了。
周子衿站起身,膝盖跪得有些发麻,她扶了扶采芙的手,稳了稳身形。
“诸位大人辛苦,先回去吧。”从用过早膳到现在,周子衿一滴水未进,嗓子都哑了,“明日早朝,本宫有旨意要宣。”
众人便叩首告退,没什么人想留下给李修明哭丧。
翌日,太和殿。
百官按品级列队,鱼贯而入。
殿内的布置与往日大不相同,明黄撤下,素白铺陈,连那盘龙金柱上都裹了白绫,烛火映着满殿素缟,明暗交错间,将每个人的脸色都照得晦暗不明。
周子衿抱着李瑞到的时候,百官已经齐了。
高泽福站在御阶之下,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开来。
“皇后娘娘驾到——”
百官齐齐躬身。
周子衿抱着李瑞一步一步走上御阶,裙摆曳地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
面对那张宽大冰冷的龙椅,周子衿径直坐了下去。
怀中的李瑞动了动,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,便又沉沉睡去。
“诸位大人,免礼。”
百官直起身,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龙椅之上。
“先帝驾崩,天下失怙。”周子衿的轻轻拍着襁褓“国不可一日无君,皇长子李瑞,乃先帝唯一皇子,即日起,由皇长子瑞继位。”
这倒是没什么值得惊讶的,李修明就这么一个儿子,不立李瑞还能立谁?
只是有人不甘心,不甘心李瑞一个襁褓里的婴儿来做这个皇帝。
宗室队列中走出一人。
赵王李桓,算是先帝的堂弟,生得虎背熊腰,一双三角眼里精光毕露。
李桓大步走到殿中央,也不跪,只拱了拱手,声音洪亮得在大殿中嗡嗡作响。
“皇后娘娘,臣有几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周子衿看着他:“赵王请说。”
李桓直起身,目光扫过龙椅之上那道纤瘦的身影,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,摆明了瞧不上周子衿。
“皇长子是先帝血脉,继位本是名正言顺,只是皇长子尚在襁褓,如何能理国事?太后娘娘虽为嫡母,终究是女流之辈,如何服众?依臣之见,不如从宗室中择一成年贤王,暂摄监国之位,待皇长子年长,再行归政。”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意思却再明白不过——你一个女人抱着个奶娃娃,凭什么坐这把椅子?
又有几位宗室亲王、郡王出列,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。
“赵王说得有理!”
“皇长子年幼,朝政繁重,岂是一个婴孩能担的?”
“便是太后辅政,可娘娘终究年轻,不如让宗室出一份力。”
殿内渐渐嘈杂起来,像一锅渐渐煮沸的水。
周子衿端坐龙椅之上,任由他们说,她太清楚这些宗室在想什么了。
李修明活着的时候,他们只是提一提从宗室过继,李修明就要杀人,可如今李修明死了,皇位上坐着一个婴孩,周子衿不过是个女流之辈,在他们眼里,这就是一块砧板上的肉,想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。
有人争执,有人附和,有人拉帮结派,有人暗中使眼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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