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梯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,似乎不堪重负。

沈怨站在高处,手里提着那盏昏黄的灯笼,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那本《镇北侯府调包实录》上。

灯火摇曳,映照出下方几双死气沉沉的眼睛。

“宰相府的差事,也是按件计价么?”

沈怨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,听不出什么起伏。

“这活儿风险大,折损率高,想来李大人给的抚恤金应该不少。”

领头的黑衣人显然没料到死到临头的人还会盘算这个,握刀的手指紧了紧,指节泛白。

在他看来,这不过是一笔即将结清的烂账。

“沈大人到了下面,不妨慢慢算。”

他抬起手,做了个切分的手势。

身后的几人迅速散开,脚步极轻,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耗子,堵死了所有可能的退路。

刀锋反射出的寒光,在架子上跳跃。

“也好。”

沈怨点了点头,似乎接受了这个提议。

她低下头,目光在那本厚重的册子上停留了一瞬。

随后,手指松开。

那本足以引发朝堂地震的账册,就像一片废纸,垂直坠落。

几乎是同一时间,她抬起脚,在那根早已松动的横档上狠狠一踹。

砰。

沉重的木梯失去平衡,带着呼啸的风声,砸向侧面墙壁上的油灯壁龛。

哗啦——

瓷片碎裂,灯油泼洒。

原本就不甚明亮的秘库,瞬间被黑暗吞没。

呼吸声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。

对于这些习惯了夜行的刺客来说,突如其来的黑暗本该是最好的掩护。

但此刻,这黑暗浓稠得有些不正常,仿佛连方向感都被一并吞噬了。

“人呢?”

左侧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呼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
沈怨贴着书架站立,调整着呼吸。

常年熬夜核对那些细如蚊足的账目,她的眼睛早已习惯了在微光中捕捉细节。

这并非什么天赋异禀,不过是作为账房先生的一点职业病罢了。

模糊的轮廓在前方晃动。

一个黑衣人试探着朝木梯倒塌的方向摸索,长刀横在胸前。

沈怨随手从架子上抽出一卷硬皮文书。

那是《永徽三年河道修缮图志》,用生牛皮装订,包了铜角,重达三斤六两。

她掂了掂分量,手腕一抖。

文书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,准确地砸在那人的后脑。

沉闷的撞击声后,那个轮廓软绵绵地瘫了下去。

连哼都没哼一声。

“老三?”

另一个方位的刺客警觉地转过身。

回答他的,是一连串算盘珠子落地的脆响,紧接着是一方沉重的砚台。

那是前朝遗物,质地坚硬如铁。

正中面门。

为首的刺客终于意识到,这根本不是什么围猎,而是被人反客为主了。

“点火折子!”

他低吼一声,声音里多了一丝焦躁。

晚了。

沈怨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一般,在书架间穿行。

这里每一本书的位置,每一处拐角的距离,都在她脑子里记得清清楚楚。

她不需要兵刃。

这里堆积如山的卷宗,就是最趁手的凶器。

每一次移动,都在计算成本与收益。

体力是本金,活命是红利。

为首的刺客背靠着书架,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。

他摸出火折子,刚要吹亮。

一只冰凉的手从书架的缝隙间探出,精准地扣住了他的脉门。

那力道大得惊人,不像是一个文官的手劲,倒像是常年搬运库银的库兵。

咔嚓。

腕骨错位的声音清脆悦耳。

刺客刚张开嘴,喉咙就被一条柔韧的织物勒住了。

是官袍上的束腰。

“开个价。”

那个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,平稳得像是刚核算完一笔小账。

“李半给了你们多少安家费?”

腰带寸寸收紧,勒进皮肉。

“我出双倍,买他的项上人头。”

刺客的瞳孔剧烈收缩,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殆尽。

他拼命想要挣扎,却发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只待宰的羔羊。

而是一头在黑暗中蛰伏已久,终于露出獠牙的恶兽。

……

约莫一刻钟后。

秘库厚重的铁门发出沉闷的声响,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。

孙祥正焦急地在门外踱步,双手不停地搓动着,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去宰相府该用什么姿势领赏。

门轴转动,他立刻堆起满脸褶子的笑意迎了上去。

“沈大……”

后半截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。

走出来的,是沈怨。

那一身绯色的官袍上沾了些陈年的灰尘,发髻微乱,除此之外,全须全尾。

孙祥脸上的笑容僵在半空,显得滑稽可笑。

他下意识地往库房深处瞥了一眼。

里面漆黑一片,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口,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霉味扑面而来。

“孙主事。”

沈怨停下脚步,侧过头看着他,嘴角似乎噙着一丝笑意。

“这库里的灯油该添了。”

她抬手掸了掸袖口上的灰尘。

“太黑,容易算错账,出人命。”

孙祥膝盖一软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滑,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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