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村的坡陡，四个人走成一串，晚上看不清，几个人的头灯撞在一起，在雨里照成一片短域。
童伯打头，扎西贴着他的脚后跟，裴思横和姚子安殿后。山里的雾贴着地皮走，头灯照出去，光柱里全是细水珠，不一会儿睫毛上就湿了。
姚子安手伸到胸口按了一下。证件夹贴肉放着，里头夹着米亚的三朵小红花，纸都压得起了毛。扎西怀里揣着个旧经包，红布面，叫手汗浸得发亮。
村子在坡底。头灯光柱扫过去，一座座黑瓦房沉在雾里，跟上回来的时候比，仿佛啥也没变，只是屋子里头的灰厚了一层。门上的封条褪成了浅黄，红印还压着，边角没起没人动过。有几家的院墙上搭着玉米架，玉米棒子还挂在架上，早就霉黑了，风一吹渣子簌簌往下掉。
村里静得不正常。童伯先开了口：“那些东西后半夜消停，现在就没了。”
有一家门口的水缸还摆在门墩边，缸盖歪着，雨水积了满满一缸，浮着几片枯叶。缸沿上盘着一圈干掉的蛇蜕。
走到村口，老磨盘蹲在路当间。扎西停下来：“头一晚就是我值的夜。”
他说他在牧点迷迷糊糊睡着了，一睁眼，看见坡下村里站着人影，七八个，一家门口杵一个，也不动。“我推醒童伯，提灯下去。灯一晃人影就没了。挨家挨户地看，门锁着，封条好着呢，地上只有一道蛇爬过去的印子。”他咽了口沫。
“蛇印？”裴思横把手电压低，“信里没提这个。”
“S形的一道一道，”扎西拿手在地上比划，“从各家门口出来，往后山去，到山壁底下，没了。”
童伯在后头接了一句：“跟那串赤足脚印一个走法，也是到山壁就没了。”
裴思横刚要问，童伯先开了口：“山里蛇多，本不值当写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再说，头一晚见着印子，我们当是哪家的蛇出来吃耗子。后头几晚天天有，才觉出不对。”
“哪儿不对？”姚子安问。
“印子太匀了。”童伯说，“一夜一场雨，泥地上的印子留不到天亮。可那些印子，一晚比一晚清楚，就摊在各家门口，风雨不误。”
扎西在旁边点头，点得很快：“我顺着印子走过两回。第一回，到山壁底下就没了，我拿手电照着山壁照了半天，上头光溜溜的，连个缝都没有。第二回……”他不说了。
“第二回怎么了？”裴思横问。
“第二回，我照着照着，听见山中间有动静。”扎西的声音发干，“有东西贴着石壁，在听我们的动静。”
裴思横张了张嘴，忽的，谁家的破窗纸噗啦噗啦地响。
“还有人声。”扎西又低低地补了一句，“有晚后半夜，村里有小孩笑，追着跑。还有个女的喊孩子回家。我爬起来出去看，村里黑着灯，没影。”
裴思横问：“你们就没想过先撤？”
“想过。”童伯说，“封条是我们贴的，村子是我们守的，人跑了，封条谁看？再说，它们没出过村。”
忽然，童伯把棍子在手里换了换。“嘘。”他忽然站住了。
光柱前头，路中间盘着一条黑蛇。蛇头昂起来，信子一吐一吐，正看着他们。四条光柱钉在它身上，它不退也不躲，就那么昂着头，两颗眼珠子黑亮黑亮的，映着灯。
裴思横小声说：“这蛇怎么跟收费站似的，拦路查岗。”
没人笑。
姚子安侧过身绕着蛇走，蛇的眼珠子跟着她转，身子盘着没动。她绕开了，蛇也没追。走出去七八步，她回头看了一眼，那条蛇还在原地，还昂着头，朝他们这个方向。
她去看旁边那栋曾经借住的平房。上回住的时候，这篾上就晒着红景天，一天翻三回。如今晒药的人不在了，药已经烂在了篾里。
她凑近窗缝，头灯贴着玻璃往里照，里头东西都落了灰，碗上落了厚厚一层。
“看完没？”裴思横在院门口轻轻喊。
姚子安退回路上，黑暗里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种声音。沙沙，簌簌，头灯光柱扫过去，路面、墙根、磨盘上，时不时有一道亮线慢慢地游，游到光圈边上，又缩回暗处。
“都在看着我们。”扎西跟鸭子一样嘎嘎起来了。
“看脚下，别照房檐。”童伯说完，却把扎西往自己身后拽了拽。
扎西不敢走中间了，贴着墙根挪。手电光往下照着，他自己那块光斑里，一道亮线正横在路面上游过去。扎西跳了一下，差点撞在姚子安身上。
头顶上响了一声，一条蛇从屋檐上掉下来，正掉进扎西怀里。扎西嗷一嗓子蹦起来，手电脱手滚出去老远，光圈在地上乱转。怀里那条蛇也慌了，直接飞地上，贴着地皮游出去两丈远，停住，回过头来看他们。
“没事没事。”童伯回身拍他肩膀，“这边的蛇不咬人。”顿了顿，又补一句，“应该……一般不咬吧。”
扎西带着哭腔：“它不咬人它吓人啊！”
裴思横把滚出去的灯捡起来，拍掉上头的土，递还给他，没敢笑话他。
姚子安回头去看，脖子侧面忽然掠过一星凉气。
一条蛇从房檐下探下半截身子，离她脖子不到半尺，信子的响声在她脖颈后面传来。她吓得一哆嗦，站在原地不敢动。她不动，蛇也不动。
裴思横的手电光柱慢慢往这边挪。
突然，那条蛇张开了口，上下颚撑开，嗓子眼里挤出半个音，含混短促，确确实实是人嗓子的动静，喊了半声。是个叫人的调子。姚子安后脖颈的汗毛全立起来了。
突然蛇头一歪，被另一条蛇砸下来，正砸在它七寸上，两条蛇缠成一团，摔在地上滚了两圈，各自游走了。先头那条脖子塌着，游起来一扭一扭，游出去几步又停下回头。
裴思横炸了：“你们听到了不？这个蛇它有人声！”
还是没人应他，黑暗里那些沙沙声一齐停了。
童伯低声说：“先出去。”
四个人原路退回，路面上一道道亮线游开给他们让路。扎西那一跳把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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