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川在沅陵醒来的第一个早晨,是被流水声叫醒的。

他睁开眼,窗外灰蒙蒙的,沅水哗啦哗啦地响。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,才慢慢坐起来。枕边放着段四爷给的那张引魂甲马,折得好好的。他看了一眼,没有去动它。

洗漱完下楼,向老板已经起来了,正在门口生炉子。见何川下来,招呼了一声:"起得这么早啊。去江边走走吧,早上的江边好看。"

何川应了一声,出了门。

清晨的沅陵老城还没完全醒。石板路上湿漉漉的,大概是夜里下过露水。江边的码头上,已经有人开始忙活了 —— 一条早班船停在岸边,有人在往船上搬货,白布袋子一袋一袋的。有个老头蹲在船头抽烟,烟头的红光在晨雾里一明一灭。

何川沿着江边慢慢走。对岸的山影还罩在雾里,看不太清楚,只有山顶露出一点点轮廓。江水是浑的,黄的,裹着泥沙,和云南那些碧绿见底的水完全不一样。

他走到码头边,蹲下来,看了一会儿江水。

"看啥呢?"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
何川回头,是个扛着扁担的中年大叔,正要上船。中年大叔见他盯着江水看,咧嘴笑了:"头一回见外地人盯着浑水看的。这水有啥好看的,一年到头都是黄的。"

"这水从哪儿来?" 何川问。

"从西边来啊," 中年大叔说,"从贵州那边流过来的,一路冲下来,就冲浑了。"

从西边来。

何川心里动了一下。他从西边来。他顺着这条水,从云南一路走到了这里。而现在,这条水的源头,在更西边 —— 贵州。

他没有再问,谢过中年人,慢慢往回走。

上午,四人一起去龙兴讲寺。

龙兴讲寺在城北,依山而建,是座很老的庙。向老板说得没错,这是沅陵最老的建筑,唐代就有了。寺里没什么游客,很安静,只有檐角的风铃在风里响。

何川逛了一圈,没有在云南那种感觉。这里没有甲马,没有铜鼓,没有线刻符号。大殿里的佛像、墙上的壁画、梁上的木雕,都是另一套东西 —— 更中原,更佛教。

他有些失望,但没说什么。

倒是陈野,在寺里转了很久。他指着大殿梁上的一处木雕,对何川说:"你看这个。"

何川凑过去看。梁上的木雕是一组浮雕,刻着一些人物和场景。何川看不太懂,只觉得那些人物穿着奇怪,不是中原的打扮,头饰也怪,像是裹着什么东西。

"这是土家族的老故事," 陈野说,"沅陵这一带,汉人、土家人、苗人混居。这寺是汉人修的,但刻梁的匠人,可能是个土家的。你看这些人头上 ——" 他指着一个木雕人像的头,"像是裹着头巾,又像是戴着一顶圆的东西。这种形象,本地叫 ' 老司 ',就是会法术、通神的那种人。"

何川盯着那个木雕人像看了很久。头上那个圆圆的东西,让他莫名想起一个人 —— 头戴圆釜,站在洞穴里,敲着鼓。

但他没有说出来。

从龙兴讲寺出来,已经快中午了。四人在老城里找了一家馆子吃午饭,是家土菜馆,做的都是本地菜 —— 酸肉、腊猪脚、蕨粑,还有一锅黄澄澄的酸汤。阿 K 吃得直呼过瘾,阿叶却吃得很少,说她有点吃不惯那个酸汤的味道。

"慢慢就习惯了。" 陈野说,"沅陵人一年到头喝这个。"

下午,阿 K 说要去县档案馆看看,查查县志里有没有关于辰州符、赶尸的记载。阿叶说要回客栈导素材,顺便剪一段。何川和陈野没什么安排,就沿着老城的小巷慢慢逛。

巷子很窄,两边是老房子,墙上爬满了青苔。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影子。两人没什么目的,就是走。

在一个拐角处,何川忽然停住了。

那户人家的门楣上,贴着一张符纸。

符纸已经发黄,边缘卷起,上面用朱砂画着一道符 —— 线条很怪,弯弯绕绕的,不像是常见的平安符。符纸的正中,画着一个模糊的人形,头上顶着一个圆弧状的东西。

何川盯着那个人形,心里猛地一紧。

但他没有像在云南那样,耳朵里响起鼓声。没有。他只是觉得心跳快了一拍,然后,很快就平复了。

他站在那户人家门口,看了很久。

"看什么呢?" 陈野走过来,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那张符纸,也停住了。

"辰州符。" 陈野说,声音压低了,"老画法。现在市面上卖的符纸,没这么讲究了。这一张,是正经东西。"

"…… 和云南的甲马像吗?" 何川问。

陈野盯着那张符纸,看了好一会儿,最后说:"像,也不像。形不一样,但那股劲儿 ——" 他顿了顿,"说不上来。"

何川没有再问。他收回目光,拉着陈野走开了。

他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张符纸在午后的阳光里,静静地贴在门楣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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