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意醒来时,发现自己正躺在开着灯的陌生房间里。

欧式一米八大床,乳白的床品四件套,浅米色实木地板光泽温润,淡绿色碎花窗帘垂落到地面上,投下一片摇曳的暗影。

帘后的窗子没关,或是没关紧,能明显感觉出屋里的气流在变化。

辛意腾地坐起身,右耳上方的头皮传来一阵被撕扯的痛。

这不是她的房间!

抬手摸过去,潮湿的发缝里有道突起的、暴露着的伤口,一碰就痛得她“嘶”了一声。

辛意忍着痛查看自己身上的衣服,穿的竟是一条半袖方领的米白色纯棉长裙,很像睡觉时穿的睡裙。

谁给她换的?

昏过去前,那道男声在她耳蜗里响起。

“去琅越府。”

脑海里逐渐浮现那个男人的身影——灰色休闲西装、同色长裤,白净俊雅的脸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。

事实上,他只是下颌线和身材与程先生相近。细看的话,冷峭的嘴唇、多情犀利的凤眼,完全不同。不像裴明屿,那双眼睛简直是复制粘贴了他哥。

辛意掌心虚拢住伤口处,在心里吐槽自己:都这时候了,还有闲心拿三个男人做比较。

程云舟把她带走的……这儿难不成是他的家?

所以……衣服……

辛意跳下床,不顾因动作太大牵拉引起的头痛,趿拉着拖鞋冲向房间门口。

正要开门,门突然从外面被推了进来,她吓得愣在原地。

只见门口这位阿姨表情微怔,“小姐,您醒了。”悻悻地垂下握住门把的手。

从阿姨口中,辛意总算厘清了她晕倒后发生了什么。

的确是程云舟把她带到这里来的,而且因为担心她的伤情,他还叫来家庭医生为她做了简单的诊治。确认只是皮外伤后,他又让阿姨脱掉她身上带血迹的衣服,换上睡衣。

“睡衣……谁的?”辛意迟疑地问。

阿姨有问必答:“是先生让人送来的。”但也向她提了个问题,“小姐,您是要下楼见先生吗?”

“程……程总在楼下?”辛意后背瞬间绷紧,心底窜起一阵紧张。

“是的,小姐。”阿姨说,“我去通知先生您醒了。”

她来这儿工作有两年,从未见先生带过任何女人回来。今晚又是喊来医生为这女人诊治,又是命她为这女人换上干净的睡衣,一番折腾下来,即便医生确认无碍,先生仍在一楼坐着,看来是非常重要的人,定然不可怠慢。

辛意攥住转身欲走的阿姨的手臂,“不必了,我下去见他。”她不确定现在几点,但她要回家的,而且有必要亲自和他道谢再道别。

阿姨回过身,目光递向她的斜后方,“小姐,先生为您准备了外出的衣裳,您需要我服侍您穿上吗?”

辛意顺着阿姨的目光缓缓转身,便瞧见床尾凳上叠放着一条圆领的米白色连衣裙,细软的丝绒质地,在灯下流动着女人味的华贵光泽。

确实,不能穿着睡裙就跑下楼。

只不过,她原来那身衣服呢?

她问了阿姨。

阿姨告诉她,先生命她将那身血迹斑斑的衣服扔了,现正在洗衣房的垃圾桶里。

辛意大写的无语——这是她的东西,他说扔就扔,问过她的意思吗?

“阿姨……麻烦您将那身衣服拿来,我不扔。”

——

二层挑高别墅,中央垂下来一盏巨型水晶灯,透过一颗颗饱满的水晶灯球,可见二楼充满现代感的米灰色回型走廊和顺沿而下的螺旋楼梯,以及,刚拐到第二段的平台处,那道身段高挑纤细的丽影。

女孩脚上踩着来时的白色板鞋,一手捏着白裙一角,另只手提了只黑色购物袋,正款步朝下走。

一头蓬松的栗色及腰长发随性飘逸,巴掌大小的脸蛋几乎埋进其中。光华潋滟的无辜杏眼,樱粉色唇瓣泛着些许病气的白,这副五官实在出挑,才不至于隐没在发丝间。

水晶灯璀璨的光点为她高挑曼妙的身形镀出一层白色光晕,随着她的走动,发丝起伏如波浪,过小腿的白色裙摆轻擦过台阶边缘。

程云舟自听见女孩下楼的脚步声,便一直维持着半扭身朝上看的姿势。

自问见过数不胜数的女人,浓郁明艳的、温婉识大体的、清丽秀美的,女孩的气质更接近于后者,但又不完全像,宛若塞蒂思一颗百年方可一遇的顶级白珠,自有属于自己的光华。

哪还有八年前男孩子一样的粗野样子,果真是女大十八变。

女孩双脚一前一后踩在鱼肚白大理石地板上,略带迷茫的眼神投向他。

“你醒了。”

程云舟起身,弯起的嘴角噙着善意,“医生上门处理过你头上的伤口,皮外伤,不是大问题,只给你涂了药水。”

辛意白细的手指揪着裙边,走上前,“……谢谢,程总。”她今晚着实狼狈,但真心感谢他的出手相助。

程云舟看出她的担心,语调温和地向她解释,“你身上的睡裙是我临时让人送来的,擦药、换衣服都是我家阿姨替你做的,你放心。”

“手机……”辛意问。

程云舟略一思索,“应该在我车里……稍等。”

他一通电话打给车里的司机,让他找找后座上有没有手机。

司机没有半点耽搁,很快传来手机在车内的好消息。

通话时,程云舟开了免提,所以两人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。

手机攥入掌心,程云舟看着她眼睛说,“本来我都打算回去了,既然你醒了,你打算如何?在这里住一晚还是……回去?”

黑白分明的杏眼水亮,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怯意,犹如一只因迷路惊惶的小鹿,担心遇到猎人,急于回去找它的亲人。

他在她眼里好像……很可怕。

辛意的关注点比较偏了,“……回去,这不是您家?”

程云舟弯腰捞起沙发扶手上的灰色休闲西装,“只是我的一个住处。对了,你原来的衣服上面有血迹,阿姨说洗不干净,我就自作主张地让她扔了。”

偌大的房子里安静到两人一说话便有回声,从而也放大了男人不紧不慢、温和有礼的嗓音,犹如冬日拂过枝头的带着几许热量的风。

辛意提了提手里的购物袋,“在里面。”

男人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,盯着那袋子好几秒,方才恍然大悟,一个没忍住,哼哧笑出声。

这是已经准备好拎包走人了。

程云舟笑时,镜片下的凤眼弯成温柔的弧度,斯文、和善,好像在告诉别人他很好亲近。

辛意眼睫闪了闪,实事求是地说,这一刻的程云舟看上去好像是个很好的老板。

屋里灯光白亮,将整栋别墅照得恍若白昼。南面巨幅的落地窗映照出里面的景象——女孩的局促、男人的从容优雅,静或是动都被投到了这面“镜子”上,一清二楚。

“程总……请问现在几点了?”辛意小声地问。

程云舟抬腕看了眼时间,“十一点十分。”落下这只手,他说,“我送你回去吧。”

夜半三更,天幕漆黑,明月皎洁,它在云层缝隙里潜行,时而亮一下身,时而被遮得严严实实。

人行道上偶尔可见一簇行人,走到的路段两旁摆起了夜宵摊,炒饭、炒面、炒菜……应有尽有。

纵使隔着密闭的车窗玻璃,她依然能嗅到浓油赤酱的味道。

车停在斑马线前,红灯灯光打在路面上,仿佛画笔拖拽出的一道深红色痕迹,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
程云舟从车子开出就在接一个国外的电话,十多分钟了通话仍在继续。

对方是合作客户,正在数落科瑞的交付延期和技术支持响应慢的问题,时不时夹带几句严厉的质问。

程云舟脸色很不好看,眉心拧成一道浅浅的线,但出口的措辞和语气仍是温和克制。

“Iknowthat。(您说的这个情况我了解)。”

“We'realreadyworkingonitbehindthescenes(我们内部已经在处理了)。”

……

句句都在接,但话里没什么实质性的退让。

对方不留情面地将电话掐了,程云舟手臂一抖,手机自手中落下,擦着辛意的腿侧落到车厢地板上。

程云舟弯腰去拾,辛意往另一侧车门挪了挪,方便他捡手机。

车厢底部光线严重不足,男人匀长白皙的手指却分外惹眼,只不过,他的手指在打颤,肉眼可见他正压抑着一股火气。

辛意怕被他发现自己下意识的观察,赶紧将余光敛了回去,若无其事地瞥向侧窗外。车动了,训练有素的司机将车开得很稳,停或是走几乎察觉不到痕迹。

“咚——”闷闷的一声响,手机落回地板,又弹到了她的脚背上。

辛意难以再装作不知,索性弯腰捡起它,双手捏住手机两个边,扭身,恭敬地递向程云舟。

她控制好自己的声音,轻声道,“程总,您的手机。”

男人定定地注视她几秒,车在复杂的高架下穿行,暗色的光影自他冠玉似的脸上一道接一道划过,明暗交替里,他眸底晦暗难辨,似在怪她多事。辛意指尖收紧,但随之手机被他抽了去。

他伸的是左手,手机被他裹入宽厚的大掌中。

默了半晌,才缓缓道:

“多谢。”

——

辛意的手机里有一条十点十分发来的询问她几点回来的语音,和两通未接语音电话,均来自程先生。

她一个女孩子深更半夜未回家,信息不回、电话不接,总是让人担心的。更何况她还是明屿女朋友这个身份,程先生接纳了她,无论是否喜欢她这个人,也须确保她在他家这段时间的安全。

想到这一层,辛意攥着手机的手捏得更紧了,脚步也拖得更加沉重。

就像她儿时的朋友,每次在外面玩得忘了时间,明知道父母会担心,但回去的路上她总是一步一拖。

怕父母的问罪和雷霆般的训斥。

走进小区大门,她抬头望那栋只有零星几个灯火亮着的高层建筑。

程先生家里几扇窗子没有亮光。

拨打语音电话过去,因长时间无人接听而断开,辛意再没勇气打第二通。

程先生会不会已经睡了?

辛意上了楼,悄悄地将门拉开一道门缝,满室昏黑。她挤入屋内,走进衣帽间换掉鞋子,拎着袋子蹑手蹑脚地经过客厅、偏厅、程先生的房间,进入自己的房间。

夜灯夹着几粒雨滴拂在裸露在外的皮肤上,激起微微凉意。

风声混淆着似有若无的车轮碾过柏油路的声音,飘进程京序的耳朵里。

他静立在卧室的阳台上,手里夹了根细茄。辛意给他打语音电话时他也是站在这里,手机不在他身上。

小姑娘过了十点都没回来,他有点担心。按理说,一个成年人,去向、何时回来,无须和他报备,可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实在反常,万一出事呢?

他该怎么和明屿交代?

于是,他给小于打了电话,让他去辛意下车的地方转转。

期间小于回了他两通电话,没找见。他忽然想起了辛意口中的美食街,让小于再去那儿找。

恰在这时烟瘾上来了,他点了支烟,走去阳台边抽烟边等电话。

微信电话响了,语音反复念着他备注的“辛意”。

他将烟搁在旁边烟灰缸上,回到房间里,弯腰在床头柜上摸手机,却失手碰落了它,弹了两下弹进了床底。

他只好伏在地上,伸长手臂去床底下扫,结果没摸到,铃声还停了。

既然能打回电话,说明人好好的,那就好。他从地上爬起来,进卫生间认真洗手,出来时听见了极细微的关门声。

而后,一长串偷摸的脚步声自他门前走过去,紧接着房门落锁声。

指腹感觉到明显灼热,烟烧到了头,程京序将所剩不多的烟摁进烟灰缸里。

后半夜,辛意被伤口那里一阵紧一阵的胀痛搅醒。

她睡相不好,睡着了总是不小心压到伤处。

喉咙深处干痛,特想喝水,她放下双腿,趿拉上拖鞋,拉开房门走进厨房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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