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许润在院子里发现了一架飞机。

不是停在地上的那种。

是画在地上的。

几个歪歪扭扭的方格,一格接一格,前面单排,后面双排,顶端画了一个圆。数字被鞋底磨掉了一些,七还能认出来,八只剩两个不太完整的圈。

跳房子。

许润站在旁边,研究片刻,捡了一块小石头。

第一下,扔出了格子。

她看了看四周。

无人目击。

重来。

第二下终于进去。她单脚跳了一格,又跳一格,落到双格时,鞋底在砂上滑了一点。她赶紧把另一只脚放下,稳住身体。

“年久失修。”

她宣布。

也不知道说的是地面还是自己。

夜里她将侧门合好了,天亮后才出来。此刻教室还在她身后,里面的桌椅被窗光照着,一半亮,一半暗。

风比昨天小。

院角那根绳子仍旧偶尔碰一下旗杆,但声音没有那么急。墙边的轮胎花盆里,几根细叶探出来,叶尖发黄,贴着橡胶边缘长。

许润把小石头留在第一格,走过去看。

轮胎旁插着几块小木牌,上面写着不同的名字。她读不懂,便蹲下看了一会儿土。

有的盆土已经裂了。

有的阴影里还藏着几小片绿叶,比她的指甲盖大不了多少。叶子上蒙着薄灰,只有贴近根部的地方,能看出一点鲜亮的颜色。

昨天隔着窗,她没留意这些。

从公路经过,就更看不见了。

一根细草从废轮胎内侧长到外侧,拐了个很费劲的弯。许润盯着它看,直到坡后传来发动机的声音。

她站起来。

*

一辆旧皮卡沿牧场方向的土路开过来。

速度不快。车头越过浅沟时,先沉下去,再慢慢抬起。后斗里竖着两个空塑料箱,绳子从箱把穿过去,系在侧栏上。

许润没有在院子里等。

她回教室拿上布袋和木棍,确认防水袋还在裤兜,随即走到侧门外。

车已经停了。

驾驶室里两个人都在看她。

一个男人坐在方向盘后,没有熄火。副驾驶的女人推开一半车门,脚还没落地,又停住了。

许润把木棍靠到墙边,摊开手。

“Hello.”

女人没回应。

她的目光从救生衣移到许润脸上,最后停在左臂的敷料上。

许润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。

“I was bitten.”

她说得慢,举起左臂,没有拆敷料。

女人立刻把那只已经伸出车门的脚收了回去,转头对驾驶座说了一句什么。

男人伸手摸向座位旁边。

许润没有再往下解释自己为什么还能讲话。

这件事,她目前也只能提供使用体验,提供不了原理。

她指向公路。

“I go.”

然后拿起自己的东西,侧着身,从远离车头的那一边退开。

女人一直看着她走出院门。

等许润到了路旁,两人才下车。男人留在车边,手里多了一根铁管,女人则快步走进院子。

她经过跳房子的方格时,鞋尖碰到许润留下的小石头。

低头看了一眼。

没捡。

*

许润认出了那个女人。

是昨天合照里站在孩子们后面的那一位。

照片上的头发比现在短,脸也没这么疲惫。她走到门边,抬手拢好被风吹乱的头发,许润终于看清了她的脸。

女人没有进主教室。

她先去了厨房。

不久,屋里传来一阵锅碗碰撞的声音。

许润站在院外的低石墙旁,将布袋带子重新理顺。那面墙挡住了一部分风,公路就在身后,往南的方向清清楚楚。

她没有急着走。

从这个位置,正好能看见厨房的门。

女人先抱出来的是那口倒扣着的大锅。

锅很宽,她得张开胳膊搂住,走到皮卡旁边时,男人才把铁管放回手边,伸手接过去。两个人没多说话,将锅放稳,女人又回屋。

接着是碗。

不是零散的几只,而是一摞一摞,用旧布隔着。她每次抱两摞,胸前顶住,步子比拿锅时更小。

许润这才注意到那些碗大小不一。

有的边缘是蓝的,有的是白的,还有两只外面印着已经褪色的花。远看时,它们规规矩矩叠在一处,很像一套;搬出来了,才发现并不相同。

男人把碗放进塑料箱,又塞入一团布,摇了摇箱子。

没有再响。

随后,是勺子、长柄汤勺,一只铝壶,还有搪瓷盆。

每搬完一样,女人都会站在门口朝里面再看一眼。

许润想起昨天见过的小厨房。

她当时只觉得,学校里有个做饭的地方。

现在看见那口锅,再看那些一层层装进箱子的碗,才慢慢有了另一幅画面。

长桌边挤着大大小小的孩子,有人把碗推到前面,有人已经吃完,拿勺子敲桌沿。盛饭的人得留意够不够分,还得在最后一勺汤倒出去以前,让排在后面的孩子知道,锅里还有。

她不知道这里原先每天有多少人吃饭。

但这显然不只是照片里那位女人给自己煮面用的锅。

*

院子很快又空下来。

男人将塑料箱往里推,给锅的把手留出位置,再拉紧绳子。

他一直留意许润。

许润便一直留在低墙外,没朝院门挪。

她用木棍拨了一下鞋边的小石子,将它推离自己准备落脚的位置。除此之外,没有什么可忙的。

女人从厨房出来后,终于进了教室。

许润以为她要取门边那件白罩衣。

没多久,她出来了,手里却抱着一个纸箱。

里面是书。

有几本封面朝外,颜色鲜艳。男人看见以后,朝车斗比了一下,又说了一句很短的话。

女人摇头。

她把箱子放到地上,蹲下,将里面的书分成两摞。厚的、大的,一摞;薄的、小的,另一摞。

随后,她从车上取下一只空布袋,把那些薄书一册一册装进去,再将剩下的书重新摆平。

箱子矮了一些。

男人替她接过去,塞进大锅和车厢边缘之间。

这回装下了。

女人按了按纸箱的边,转身又进了教室。

许润看着那只布袋。

她认得其中一本的封面。昨天经过书柜时,那本书就在最下面,画着一只颜色很奇怪的鸟。

有别人在的地方,大概就还有人要用它。

她没开口问。

女人从教室里走出来时,右手提着一块小黑板,左臂夹着几个本子。黑板的木边磨得发白,一角缠了胶布,板面已经擦过,但还能看见淡淡的粉笔印。

她把黑板竖着放进驾驶室,靠在座椅边,本子也放在旁边,关上车门。

又停下。

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她折回教室。

这一次,拿出来的是粉笔盒。

很小,一只手就能握住。

许润没忍住,低头笑了笑。

好吧。

她昨天可以不写作业。

别人的课,可能还没上完。

*

教室门敞着,穿过走廊的风把挂画的纸角吹了起来。

女人经过窗外,抬头看了看,进屋检查了一遍窗栓。随后,她把门边那件小白罩衣摘下来,叠了两折,压在装书的布袋上。

男人朝她招手。

她没有立刻过去,而是站在走廊门口,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。

钥匙不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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