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暑余威仍盛，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当空，晒得院中花草都蔫头耷脑。
自雨亭中却是另一番天地。
水帘从亭檐潺潺泻下，溅起细细的水雾，将暑气隔绝在外。
亭中阴凉沁人，偶有微风穿帘而过，带着几分湿润的凉意。
虞璟瑶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细葛衫子，薄得透光，袖口松松挽着，靠在凉榻上。
她半阖着眼，手里捏着一柄团扇，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。
春桃侍立在侧，手里的蒲扇稳稳地打着，不疾不徐，扇出来的风恰到好处。
凉榻旁边的圆桌上，摆满了瓶瓶罐罐。
阿水正埋头调配消暑凉茶，面前摆着七八只茶盏，每只里头盛着不同色泽的茶汤。
她拈起一只盏，抿一口，皱皱眉，往里头添点什么，再抿一口。
珈珞坐在她对面，一只手撑着下巴，一只手捏着茶盏，懒洋洋地一杯杯尝过去。
偶尔咂咂嘴，点评两句：
“这味淡了，再多放两片薄荷。”
“这盏太甜，腻得慌。”
阿水白她一眼：“你来调？”
珈珞理直气壮：“我来尝。”
两人正斗着嘴，亭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春茗抱着一沓厚厚的账册，气喘吁吁地穿过水帘，一头扎进亭中。
她脸上挂着细密的汗珠，鬓发都黏在腮边，活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。
“三位主子可是清闲，就是苦了奴婢呦！”
她把账册往桌上一摞，夸张地喘着气。
“大热天还要去石炭署取账目，奴婢这腿都快跑断了！”
虞璟瑶睁开眼，瞥她一眼，唇角微微弯起。
“阿水妹妹，”她懒洋洋地开口，“春茗辛苦成这样，还不赏她碗凉茶喝？”
阿水闻言，端起手边一盏刚调好的凉茶，递到春茗面前，笑嘻嘻道：
“喏，新调的，便宜你了。”
春茗接过，咕咚咕咚灌下去，末了长长地舒了口气，眼睛一亮。
“这茶好！清凉解暑，还不涩口。”
阿水得意地一扬下巴：“那是，我调的。”
珈珞在一旁悠悠道：“我尝的。”
春茗被逗笑了，正要说什么，就听虞璟瑶在凉榻上开口。
“好了，凉茶也喝完了。”
她懒懒的抬起手指指着那摞账册。
“把那账目给本宫念念吧。那账上的数密密麻麻的，看得本宫头疼。”
春茗脸上的笑容一僵，哀嚎一声：“主子！”
春桃见状，噗嗤一笑，放下蒲扇走过去，从春茗手边取过账册。
“主子就别作弄她了。”
她声音温柔沉静，像凉茶里那一缕薄荷的清润。
“还是奴婢来念吧。”
春茗如释重负，继续喝她的凉茶。
春桃翻开账册，一字一句念起来。
“石炭署六月进项，银三千七百二十四两。”
“支出：水路运费一千零三十两，采买薪资八百四十六两，车马损耗七十三两，修缮工坊二百一十五两……”
她的声音不疾不徐，像这亭中的水帘，潺潺地淌着。
虞璟瑶打了个哈欠，阖上眼。
春桃念的那些数，她左耳进右耳出，意识渐渐模糊。
“……水泥坊六月出账，银一千二百三十七两。”
“其中采买石灰三百六十五两，车马运输四百七十二两，雇工工钱二百一十八两，修缮器具一百八十二两，另购木材七十三两。总计支出……”
就在她将要念出总数时，一道声音突兀响起。
“不对。”
虞璟瑶睁开眼，循声看向珈珞。
后者仍旧捏着茶盏，眼皮都没抬，另一只手撑着下巴，仿佛刚才那两个字不是她说的一般。
虞璟瑶坐起身，睡意全消。
“什么不对？”
珈珞这才抬起眼，看向春桃手里的账册。
“姐姐，水泥坊六月这笔账，算得不对。”
她放下茶盏，语气笃定。
“方才春桃念的，石灰采买三百六十五两，车马运输四百七十二两，雇工工钱二百一十八两，修缮器具一百八十二两，另购木材七十三两……”
“五笔加起来，是一千三百一十两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账上记的支出总数，是一千二百三十七两。”
“差了七十三两，恰好是那笔木材钱。”
亭中一时安静下来。
阿水瞪大眼睛：“你就这么一听，连算盘都没拨，就算出来了？”
珈珞耸耸肩：“她念得慢，足够算了。”
春茗在一旁已经飞快地翻起账册，找到那一页，来回加了两遍，抬起头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。
“真……真的是差七十三两！”
虞璟瑶看着珈珞，眼底闪过一丝惊异，旋即化作笑意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珈珞面前，伸手按在她肩上。
“好妹妹。”
珈珞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，往后缩了缩：“姐姐这是做什么？”
虞璟瑶没有回答，而是转头看向春桃。
“把那摞账册都拿过来。”
春桃依言将厚厚一沓账册捧到圆桌上。
虞璟瑶拍了拍那堆账册，看向珈珞。
“我若给你一百二十三项收支，每项三四个数，加减乘除，你能多久算完？”
珈珞想了想。
“一盏茶吧。”
虞璟瑶笑了，笑得眉眼弯弯。
她在珈珞旁边坐下，语气认真起来。
“珈珞，其实这段日子，我一直在想你的安置。”
珈珞一愣。
虞璟瑶继续道：“你虽被封了晏安公主，但日后想在京中立住，还得靠自己。”
“我给你置了铺子庄子，那是让你衣食无忧。”
“可你这一身本事，若只用来收租喝茶，未免太可惜了。”
珈珞抿了抿唇，没说话，眼底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。
虞璟瑶指了指那堆账册。
“石炭署如今账目越来越繁杂，户部派来的那几个账房，做事倒是规矩。”
“可他们终究是外人，我不放心。”
“水泥坊、西海商路，往后还会有更多进项。”
“我身边缺一个精通术数、又能托付心腹的人。”
她看向珈珞，目光灼灼。
“石炭署直属陛下，不归六部管辖，由我全权统御。”
“我想请你去石炭署，任主簿一职，专管账目核算。你可愿意？”
亭中一时安静下来。
阿水眨眨眼：“主簿？那是几品官？”
春桃轻声解释：“石炭署主簿，从七品，协助署令掌管文书账目。”
珈珞闻言抬起眼，看向虞璟瑶。
“姐姐的意思是，我若去了，便在大柔有了官职？”
虞璟瑶点头。
“正是这个理。你可愿意？”
珈珞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。
她站起身，理了理衣襟，朝虞璟瑶端端正正行了一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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