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金硕走了进来。

直到他遇见了蒋金硕。

他进入利刃营后,身份信息受到全面的调查,隐秘的故乡被翻出来,精神图景入口的秘密被翻出来。由于入口在后颈,他的前额可以植入任何虚拟的精神图景,不管是漫天下落的黄金雨,还是灯红酒绿的风流场,都可以成为吸引暗杀对象的诱饵。

蒋金硕停在沙发椅前,居高临下地盯着他。

陆祈镜下意识要恭谨起身,对方狠劲的手却掐上脖颈,把他恶狠狠地拽起来,甩到地上。

手臂被反剪到身后,手腕扣上特制的电击铐,一股强劲的电流从手铐里钻出来,如千万根针同时扎入他的四肢百骸,痛楚蔓延到指尖。

“你有能耐了?嗯?”

蒋金硕嘴角勾起残忍的笑,掐着他的下颌逼他抬起脸。他如愿以偿地看到陆祈镜眼里那抹残留的惊慌。

“你很怕我,是么?”他似笑非笑,“不是才答应我要听话么?你去了哪?”

陆祈镜张了张唇,话语堵在喉间,混着电流刺激带来的惨叫一同咽了回去。

蒋金硕忽然探手伸进他衣领,从他衣领下摘下一枚纽扣大小的窃听器,捏在他眼前,质问道:“我办公室这枚窃听器,是你放的,还是别人放的?”

陆祈镜瞳孔一缩,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什么。

这是周和颂的,陆祈镜曾见他用过,至于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窃听蒋金硕,多半是在刺杀副会长事件里帮他探查线索。

蒋金硕在他身上安了窃听器,那……江稚羽给他精神疏导的事……岂不是……

他喘着粗气,立马承应下来。

“是……是我。”

下一秒,电流加大,灭顶的痛感几乎一下把他拉回了那间狭窄黑暗的禁闭室,陆祈镜倒在地上,蜷缩成一团,浑身抽搐。

“很好,很诚实。”

蒋金硕是佛口蛇心的恶魔,是笑里藏刀的奸人,是一个慈眉善目的刽子手。

每回听到周和颂在他耳边炫耀蒋金硕对他的好,都会让他感到不解,感到嫉妒,愤怒,不甘。

蒋金硕对所有人都包容和蔼,和善可亲。

他允许利刃营的下属对他堂而皇之地行贿,允许下属向他提出任何过分的要求,允许新晋营的哨兵搞砸任务,允许笨手笨脚的哨兵出错,允许别人一切的请求。

唯独不允许他!

不允许他出半点差错,不允许他忤逆他半分,不允许他有任何的失败。

陆祈镜死也想不明白。

为什么自己偏偏是被他针对的那个,他明明已经很收敛,很有分寸,也很听话。

他比利刃营里任何一个人都听话,他规规矩矩,任劳任怨,任打任骂。从来不敢有半分私心,不敢有任何越界的行为。

为什么蒋金硕还是不肯放过他?

为什么……他到底做错了什么……

为什么只针对他……

在外,他是蒋金硕最得意的学生,是他的心腹,是他最信任,最喜欢的下属。

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是蒋金硕手里操控的一颗棋子,一柄思想上不允许产生半点异心,任务上不允许出现半分差池的,全能的刀。

电流减缓了,陆祈镜还在止不住地颤抖。

“跪着。”蒋金硕下令。

曾经他也想过反抗,一个不善交际,不爱逢迎巴结的人学着拉拢其他营的长官,想告诉他们,蒋金硕是个伪善至极的骗子,他尝试告诉同营的伙伴,蒋金硕是个危险的笑面虎。

没用。

没人信他。

“看着我,回答我。”蒋金硕垂眼睨着他,声音冰凉,冷如寒刀,“你跟那名姓江的向导,早就认识,故意在我眼前装不认识,是么?”

陆祈镜喉结滚动,每一次呼吸都喘不过气,颤着声道:“……是。”

蒋金硕伪装得太好了。或者说,所有人都被他慈眉善目的外表和温和有礼的举止骗了,他们对他夸赞有加,他们尊敬他,爱戴他。

他们说:“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啊?陆祈镜,有你这样造谣上司的吗?你是不是发烧了?”

他们说:“不要再让我听到这种话。蒋金硕给了你那么多资源,那么多别人没有的奖赏,你得学会感恩。”

他们说:“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,胡说什么?蒋上校是你能指指点点的?你这是占尽了这么多好处还不满足?别太贪得无厌了。”

他们非但不信他,还说“一切都是陆祈镜在恶意挑事,在故意造谣”。

这反倒致使他成了一个笑话。

“她知道了你图景的入口位置,是么?”

“……是。”

“她知道了停云渡,是么?”

陆祈镜压抑下浑身的冷颤,死死地咬着下唇,沉默。

剧痛绵绵不绝,似乎要将身体撕碎。

“我在问你话。”蒋金硕不准他回避,强硬地下令。

“……是。”每个字的吐露都像有把刀在他的心口上割,血流不止。

江稚羽……对不起……

我警告过你的……求你……不要怨我……

“呵呵。”蒋金硕忽然笑了。

这笑声掠起陆祈镜一身寒毛悚立,电流又来了。

“呃……!”

窒息的痛,灭顶的痛,电流持续了很久,很久,可能是十分钟,也可能是一小时。

无数的电流过他的全身,冷汗浸湿头发,脊背渐渐佝了下去,再也无法跪直,所有的理智只能用来压抑即将脱口而出的惨呼。

陆祈镜倒了下去,咬着下唇,冷汗涔涔,蜷缩身体,无声地抽噎,无声地翻滚,无声地竭力地靠拢到蒋金硕身下。

他把自己的脑袋靠近蒋金硕的手,温顺地蹭他,一遍遍展示自己的温驯和顺从,一遍遍乞求他的怜悯和原谅,但是都没用了。

陆祈镜已经痛得神志不清了。

他不是没想过找个机会杀了他,杀了蒋金硕,无论遇到什么惩罚,只要把蒋金硕杀了,一切都能回归正常,他想做回一个正常人,而不是一颗任人操控的棋子,一柄毫无感情的匕首。

他想好好活下去,他比任何人都想活。

可是蒋金硕不允许。

知道停云渡,知道他的故乡后,蒋金硕在那里安插了很多眼线,表面上在保护他故乡里的亲人,实际上用他们的命来威胁他。

蒋金硕拿出一张写满名字的表格,拿出一支红笔,丢在陆祈镜身侧,解开他的手铐。

“还需要我说么?”

不需要了。

杀人。

杀了他的亲人。

他已经干过很多次了。

每当有任务失败,蒋金硕不满,都会拿出这张写满名字的表格,让他挑一个人,在名字上画叉。

他让陆祈镜自己选,是要杀掉小孩,老人,妇女,或者是男人,都让他自己选。

这是一本生死簿,他变成了掌控亲人命运的刽子手,名字画叉后,这个人便会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,不复存在。

偶尔蒋金硕心情好,会千里迢迢地把这个被杀掉人的头颅运过来,送给他。作为生日礼物。

他收到过他儿时玩伴汪洋的头,也收过做糍粑的阿爷的头。

他就是这样被蒋金硕驯服的,他被驯得服服帖帖,再也不敢有反抗的心。他彻彻底底地成为了蒋金硕手底下操控的那具木偶,喜怒哀乐全凭对方手里那根线。

陆祈镜握着红笔,挣扎着爬起来,指甲深深地抠进肉里,整个人都发抖。

纸张的一角被揉皱过,被平展开,又被揉皱,又被平展开,现在平平地铺在地上,他的手扣住地板,盯着名单上的叉,眼眶通红。

“划吧。”蒋金硕的声音轻飘飘的,像从深渊里飘出来。

居高临下的阴影笼罩着他,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压得他快要窒息,目光从每个人的名字里滑过,脸色苍白无比。

“我的耐心有限。”

浑身的血液凝固,笔尖垂在名单上方,迟迟不肯落下。

死一般的沉默。

无声的反抗。

屈辱的挣扎。

这上面每一个人都是他的亲人啊……

腹部倏地遭到重击,陆祈镜的身躯如落叶般飞出去,重重地砸在墙上,喉间涌上腥味,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喷出来,在纯白的地板上尤其刺目。

为了减缓蒋金硕给他布置任务的次数,减轻他的不满,陆祈镜用尽了各种办法。

他尝试过拖延任务时间,在污染区里一呆就是数十天,尝试过装病装死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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