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温婷没回头。
厨房门口,龙凤胎哥哥还倚在那里。
岛台灯光冷白,这些年她是真的倦怠。
索然无味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。
京城的一草一木,一粥一饭。
都像蒙着层褪色的灰。
这不是她第一次从南方回来,但也是再回不去了。
她推开侧卧的门,像只负伤的小兽,直直地钻进那团叫作“阿贝贝”的旧被子里。
那是她在这座深宅里唯一的退路。被窝里很快聚起一层闷热的潮气,混着刚抹开的乳霜,在皮肤上挂成一种粘稠的、挣不脱的质感。
坠入苦海无涯。
凌晨两点。
屋子安静得几乎有点残忍。
钟云霆低着头,指腹慢慢按过那片淤红。
钟温婷的皮肤很薄,薄得像一层冷调的釉。
这种皮肤在四九城其实很常见——
那些被好好养大的女孩,往往都这样。
稍微用点力,就会留下很久不散的印子。
如果让柳西霆看见,大概连地都舍不得让她下地。
很多人会觉得这是疼。
但在很多家族里,所谓的疼和占有,本来就分不清。
钟云霆听着左脚踝上那二十颗碎银珠子细碎晃动的声音。那根黑色平安绳是她十岁那年结上去。到现在还在。
没人看懂她左手掌心里那道断掌的纹路。也没人知道那里头的每一寸沟壑,都填满了属于他的、见不得光的隐秘。
纸巾擦过指骨。揉皱,丢进暗处。
钟云霆没起身,他合衣躺在床侧。
没扯被子,就这么隔着一层布料,感受着从那团模糊轮廓里渗过来的,一点微末的热气。
夜色很长,时间被切得很碎。
他偏过头,看向黑暗里的某个地方。
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没有翻涌。
不是因为没有,而是因为早就沉得很深。
深到连挣扎都显得多余。
就这么烂在岁月里无解,也不需要解。
从十岁那年,他亲眼看她被送走,这些年南北往事,他都看得到,他也不是不知道他少的原因。
只能一遍遍叮嘱。
“明儿一早,申二要过来接你。他那车不安生,你离他远点。”他自顾自地叮嘱着,也不管被子里的人是不是已经陷入了沉睡。伸手隔着被子,把她往怀里揽了揽。
清晨十点。
卧室的厚遮光帘严丝合缝,只在踢脚线处漏进一线惨白的日光。钟云霆其实没睡,航校出来的人,生物钟很难坏。
很多时候,人会对一些毫无意义的安静产生依赖。
比如现在。
比如她就在他呼吸范围里的这一小段时间。
钟温婷那一声“哥”喊得有些破音,带着刚从梦魇里挣脱出来的惊惧和不顾一切的依赖。
她睡了一觉,生精气神。
在那团隆起的被褥里,钟温婷听见耳边传来丝质衣料急促摩擦的声响。
那是钟云霆起身的动静,即便隔着黑暗,她也能想象出他那副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的紧绷,像是一柄常年出鞘的利刃。
他没动灯。那是他多年来的习惯,在阴影里保持绝对的清醒。直到隔着被子,那只宽大微凉的手掌落在她脊背上,带着规律而克制的安抚。
“今天早上吃啥?”等她那句“我饿了”闷声闷气地钻出来,四周那种凝固的冷意才像碎了冰,化开一点自嘲的余温。
他大概也觉得自己这副草木皆兵的姿态有些荒诞,二十一年的守口如瓶,到头来,竟被一个长不大的念头轻易拆了招。
“听见了,别嚎了,嗓子不疼?”
钟云霆掐了掐眉心,嗓音里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沙哑与倦意。他翻身下床,赤脚踩在羊绒地毯上,没发出一点声响。
他走到窗边,手腕一抖,遮光帘被拉开一道缝隙,二月京城那清冷且刺眼的阳光瞬间灌满了半个屋子。
他回过头,看着钟温婷在光线里眯着眼、半死不活地摊在“阿贝贝”上的样子,唇角微微勾起。
“钟温婷,自己爬起来去洗漱。”
他在厨房扬声道,手里慢条斯理地盛着粥,瓷勺磕碰碗沿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清脆。
“申二刚打过电话,说是在楼下等了你半个钟头了。他那人没耐心,你要是再磨蹭,他待会儿真能上来把你这门给拆了。”
他端着碗走出厨房,路过玄关时,顺手把昨晚那只药箱收到了柜子里。再进侧卧时,他倚在门框上,看着床上还没动弹的那一小团,眼神里那股子阴沉散了不少。
“你是打算让我端进来喂你,还是想让我抱着你去浴室洗脸?”
他语速不快,带着点像小时候逗弄她时的恶劣,步子不紧不慢地往床边挪。
黑色的睡袍摆扫过地毯,带起一阵细微的冷气。
与此同时,公寓楼下,一辆通体漆黑、改装得极其张扬的越野车里。
车窗降着一半。
申辰单手搭在方向盘上,指缝间夹着根没点的烟。风顺着袖口往里灌,他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,无声地扯了一下嘴角。
楼上没动静。
钟云霆大概是压根没打算放人。
柳西霆述职回了京,是为了钟家女联姻。
钟家和柳家这摊子烂账,要是真的到了戏肉。谁还能不观望一番,给自己搬个小板凳,凑个热闹?
申辰有些耐不住性子,掌心随意地压向方向盘。
沉闷的喇叭声撞碎了清晨的雾,顺着冷硬的外墙一路攀到了顶层。
声音透过玻璃,在屋子里砸出微弱的余波。
卧室里。
钟温婷把脸埋在薄被里,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织物缝隙里钻出来,带着刚醒时的黏稠,还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支使。
“亲爱的绝世美男子哥哥,你抱我去吧。”钟温婷这声喊得仿佛昨晚那个把自己活成一截冷铁的人根本不是她。
又像是才回过神。
“我不爱动,他带我去干嘛?”
她懒懒洋洋地蜷缩着,在昏暗的光影里等着钟云霆过来抱她。
钟云霆盛粥的动作停在半空。
白瓷碗碰上木质床头柜,磕出一声极轻的闷响,“这八年南边的风雨,到底没把你骨子里这股使唤人的本能洗干净。”
“嗯哼。”钟温婷不提那些刺人的话了,就这么轻飘飘地递过来一个软钉子,“昨天晚上那是累坏了,你非说话很多。”
她伸出手让他快点。
钟云霆看着那只伸出来的手。微叹。
四九城里。想生吞她的人很多。
可谁?
像他这样,走过去,俯下身。
丝质布料摩擦出细碎的冷音。
他没像头猛兽一样将人死死圈住,只是把手掌垫进她的背心,托住那把少女的骨头。
就像明知道这温软是裹着刀片的饵,他也只是垂着眼,一声不响地连皮带血咽了下去。
齐肩的黑发蹭过他的颈窝,细微的瘙痒感像是一阵电流,直蹿钟云霆的尾椎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脚踝上那圈黑绳,银珠子在白皙的皮肤上晃动,刺眼得很。
“申二能干什么,无非是柳东庭他们几个在会所攒了个局。说是给你接风,实则是钟谨南那帮人想看看,钟家养在南方这几年的‘温温’,到底还是不是当年那个能让人随手捏碎的瓷娃娃。”
他抱着她大步往浴室走,手臂肌肉因为受力而微微隆起,隔着睡袍都能感觉到那种爆发性的力量感。
“也就是你,敢这么理直气壮地把我当长随使唤。”
浴室里还残留着昨晚未散尽的苦橙花香。
钟云霆没把她放下,反而侧过身,用背部抵住门框,让她整个人悬空在洗手台前。
空出一只手,拧开了金色的水龙头,试了试温热的水流,语速不快,却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。
“别磨蹭。申二在楼下估计把方向盘都拍碎了。你要是不想去,我现在就能让他滚。但爷爷那边,你迟早得露面,躲得过申二,躲不过钟谨北。”
他低头,鼻尖几乎蹭上她的脸颊。
眼神盯着镜子里两人叠在一起的身影,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她腰间的一小块软肉。
“刷牙,还是我也代劳了?”
他尾音上挑,带着点不着调的调侃,眼神却在那抹朱砂痣的位置打了个转,又冷淡地收了回来。
“哈哈,那可以。”她含着牙刷笑了一声,“不过我先说好。”牙刷在口腔里慢慢动。泡沫溢到唇角,“柳东庭组这个局——”她抬眼,看着镜子,“多半是给他哥看的。我们这些人,顺带。”
停。
水龙头滴了一声。
“我要是发脾气。”她吐掉泡沫,“可不负责收场。”钟温婷的语气轻得像在说天气
一声很轻的笑从钟云霆喉间震出来。
他没把她放下来,就这么单臂托着她的腿根。
很稳,像山。
另一只手撑在洗手台边。
他低头。
看镜子。
看她。
晨光从高窗落下来。
她刚醒,脸还有点红。
那种骄纵。
很熟。
像很多年前,在钟老家主书房,掀棋盘的小祖宗。
“你倒是清醒。”他说。声音慢,“柳西霆还有半个月回京述职柳东庭现在组局。表面接风。”其实——”他又顿了顿,目光落在镜子里她的眼睛上,“是给你过一遍脾气。”
他的手指伸过去,把她耳后的头发勾出来。
笑了一下,很淡,“他哥那个人。规章制度活的。你要是真掀桌子,我倒想看看。柳家那位大少爷能不能受得住。”
镜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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