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草民不敢相瞒,这就老实交代。”

话甫一落音,朱阳就变了脸色,眼神狠厉盯着赵畅不放。

同样投注于他身上的还有几道视线,赵畅颤巍巍望过去,视线里的意思很清楚了,在她们的监视下若不说实话,就休怪她们不客气。

而最令人生惧的,便是苏巡抚那看似平淡无波的眼神。

赵畅咽了口唾沫,在众多意味不明的目光下开口。

“李源他……进山挖矿,是拿命换钱。”

拿命换钱?拿谁的命?换什么钱?

苏巡抚拧眉问道:“从何说来?”

赵畅没有直接解释,转而看向蒋真化,问道:“蒋大人,敢问李源是怎么跟您说的?”

蒋真化一五一十地把李源的话转述出来,譬如他一手为挖矿的流民提供安全保障,而所得所有利润全部归官府。

听起来李源倒是清清白白,又出钱又出力还别无所求。

这么说来,最大的获利者反倒是……

众人打了一个寒颤,不敢再往深处想。

“愿意在阳城落户安家的,便给他们提供这个活儿,不愿意的也不强求。”

听到这儿,赵畅嘴角噙着冷笑,看向面无表情的流民,问道:“敢问各位,你们有人敢不愿意吗?”

没有人说话,但不少人眼里都带了些隐忍的愤恨。

见无人回答,赵畅也不在意,转而看向李源,目光灼灼道:“李源,你所谓的安全保障,是什么?”

李源蓦地一抖擞,眼角不住地往朱阳瞥,可昔日的战友此刻却丝毫没打算分给自己一个眼神。心里着急得很,又不知道赵畅手里有哪些证据,不敢贸然开口。

“难不成是你那经不起几下撞击的所谓的矿井支护?专门挑最便宜的木材制作的吧?”

赵畅看向矿山入口定位点,嘲讽道:“矿井毒气之深,谁最先进去死得便最快。”

“若是正规招工,没多少人愿意来不说,死了残了可得赔一大笔钱。”

说着,赵畅又看向流民,听着的人也随着他的视线扫过眼前这些流民。

他们的脸上、身上沾满了灰尘。

沈云意不禁想起前段日子开火锅店时,招待的许多流民,当时身上虽然穿的也是打补丁的衣服,但看上去干净整洁,想必一定是认真洗过,虽然前途未卜,可他们是存了认真过日子的心思的。

如今他们站在人群中,身若不系之舟,全听恶魔摆布。

“可眼前这些人就不一样了,他们流离失所,远家乡而来,无权无势,没有背景。还有很多人的家人已经死在了战争中,孤家寡人来到这儿。”

“你让他们进去,靠□□呼吸,排尽矿井里的毒气。死了便拿草席一卷,往乱葬岗一丢,多省事。”

赵畅此刻站在正义的一端,倒越说越有底气,颇有些义正言辞起来,抬起沉甸甸的右手,恨不得指着李源的鼻子骂。

“你李源从一开始便是打的这个主意,用这万千流民的性命,去换山里面藏着的金矿!这才是一本万利的生意。”

话音一落,久久无人出声。

苏巡抚目光阴沉。

靠救济流民发财,这并不是个秘密。

就说发到阳城手上的赈灾银子。从朝廷到一个州府,中间几经流转,每过一道,或许就要被扣掉几两肉。

拿到手后,怕是连原来金额的三成都没有。

他久经官场,对此也见怪不怪了。

可没想到,这门发财之道,竟可以做到如此地步。

抽骨吸髓,莫过于此。

方才一直沉默隐忍的流民,眼下有些躁动了起来,不少人发出呜咽之声,看向李源的目光饱含怒火。

若目光有实质,想必李源已经落得个万箭穿心。

有一壮年男子站了出来,动了动嘴巴,像是想说什么,却被陪在他身边的友人扯了扯手臂,眼神示意安抚。

叹了口气后,他又退了回去。

这样忍气吞声的场面不止发生在一处。

沈云意等人默然旁观,早已看出些蹊跷,凝神思考时,却听到苏巡抚黯然道:“卧听萧萧竹,民间疾苦声。”

他虽是科举出身,可名次其实并不高,踏上官宦生涯的第一步便是一个芝麻小官。

官品虽低,事情却很繁杂,且总是一些扯又扯不清、断又断不明的琐事。

起初他也觉得整日做这些事情没有意义,可日子久了,却也从中找到了意义。

后来,他治理基层颇有成效,又逢贵人赏识,一步一步便走到了现在这个位置。

官职虽高,耳边总是萦绕着各种奉承之话,他都忘了,有多久没有听到百姓的心声了。

他行至李源身边,斜睨了他一眼,便见他如惊弓之鸟般瑟瑟发抖。

骑在弱者头上作威作福,可真要是碰上硬茬了,也不过是个孬种。

苏巡抚心中不屑,连看他都懒得再看一眼,面向众人,朗声道:“眼下就算各位保持沉默,李源这等丧心病狂之徒,也绝逃不过律法的制裁。可若大家愿意开口,现下便大可指出这狗贼的罪行。”

“本官,很想听到你们的声音。”

众人看向他,方才苏巡抚的言行他们都看在眼里。

他瞧着倒像是个好官。

大多人还迟疑不定,方才就想站出来说几句的壮年男子此刻已经忍不住了。

只见他挤到前面来,看着缩着脖子的李源,眼中怒火颇盛,咬牙切齿道:“祸不及家人,盗匪尚有不伤妇孺的道义。你们官商勾结,要我们的命罢了,为何还要累及我们的家人?!”

许多人或是瞧出来李源眼下不过强弩之末,恐怕也再无作恶之力,陆陆续续有几个人站出来指着他骂。

一青年眼含热泪道:“俺可以死,可是俺娃不可以死啊!”

“我们的家里人都在他手上!”

年龄看着不大的男子在旁边附和道:“俺媳妇也在他手上。”

事情似乎还可以变得更坏。

李源头已经要埋到地下了,却仍然不能忽视身旁那道冰冷的视线,似乎要穿破他浮囊的外表,抓出那颗黑色的心脏。

“以家人性命相要挟,真是让本官大开眼界。”

苏巡抚没想到这样一个看着平平无奇的小人,竟能做下如此滔天大恶。摆了摆手,便有人上来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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