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信眉头紧锁,梦境纷至沓来。

平川野的冬天是寂寥的,一望无际的旷野,光秃秃的山,干涸的河床。

这样的地方秋冬可以跑马,春夏宜打猎,只是不该是贺允初的埋骨之地。

萧信看着匍匐着喘息的自己从小一起长大、一起练武的允初大哥,生命的流逝是惊人地相似,惊人地无可挽回。

贺允初面目灰败,流血不止,道:“死则死矣,我倒情愿死在战场上。”

萧信听不见自己说了什么。

贺允初的声音却轻得像叹息:“信弟,你还瞒我,我贺家满门都已死尽,我还留在这世上做什么。”

贺允初又交代了几句话,就像从前指导他练武那样的细心。

最后一句是:“你要当心。”

萧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掩埋掉他的尸身的,在追寻的人到来之前,贺允初被掩埋进了潮湿的泥土之中,他也策马离开了那片地方。

他握着马缰的手,也是潮湿冰凉。

怎么会是潮湿的呢?

他盯着自己的手,对这潮湿感到陌生,隔了好久,才觉察这是贺允初的血。

再和飞星一起跑出一段距离,天幕中坠下的雨点,石子一样打在身上,一闪而逝,是不痛的。

他慢慢又对这潮湿熟悉起来。

想要留住的东西总是留不住的,就像衣服没干依旧穿在身上,淅淅沥沥地掉着水珠,黏糊糊地糊上肌肤,在没有阳光的日子里,永远潮湿。

他被潮湿笼罩住了。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依然在下雨,和着秋天枯黄的叶子滴答着。

四岁的萧信躲进假山深处的石洞里,这天然而成、人工摆置的石洞是他大大的庇护所,小小的巢穴。

在这个大人找不到的地方,他小小的身子越跑越里面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似的,但是没有人在追他,黄昏中,只有提着灯笼找他的人。

他们的声音是惶急的,焦躁的,没有恶意。

“信哥儿,跑哪里去了,这孩子!”

“小公子、小祖宗,应一声啊。”

男男女女跑来跑去,人影纷纷,叫喊呼喝,萧信蹲在石头下抿着嘴一言不发。

他没有等到那个他想听见的声音。

那应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音调是有些高,说话的尾音似乎总含着一点叹息,却是他听过最好听的声音。

别人叫她“郡主”、爹叫她“雁娘”、他叫她“娘”。

不过对于他的“娘”的称呼,她总是理也不理,看起来很是不喜。

一个时辰前,他闹着要找娘,奶妈陈妈妈告诉他:郡主在听戏,信哥儿要乖。

他不知怎么的,一定要见到她,想听她和祖母、婶娘、许许多多人一样说一句:“信儿,生辰快乐!”哪怕没有礼物。

大约因为那天是特殊的一天,是她把他带到这世界上的日子,所以他有一点执念。

婶娘大着肚子的时候,祖母告诉过他,娘也是这样把他生下来,因为娘,所以有信儿。

他是这样到来的,他学到了新知识,同时有一点隐秘的欢喜,原来她和他是这样的联系。

这一点隐秘的欢喜怂恿他必须在今天找到她。

萧信避开了所有人,想要偷偷溜到她的身边,他溜进院子里,躲在桌布底下,桌布上开了大朵的牡丹,花瓣的纹路流利精致,灿烂到糜艳的色彩。

他想牡丹花一定也在祝他生辰快乐,不然怎么开得这么好看呢。

桌子的案几上摆着真牡丹,艳色灼灼,他伸手想去摘,“刺棱”一声碰倒了花瓶。

就听见那个好听的声音凌厉地问:“谁?”

他手脚并用从桌子底下爬出来,脸上不好意思起来,抹了抹皱巴巴的衣裳,才道:“娘,是信儿。”

是个孩童的声音。

舒青雁松了口气,从沉香嵌螺博古纹屏风后转出,古画上的姮娥降临凡世,未必有她的冶艳。

萧信注意到她的月白百褶罗裙上也绣着金线牡丹。

“哦,是你啊。”舒青雁的尾音拖得很长。

他仰头判断她有没有生气。

很快,有了结论。没有。

萧信大着胆子轻轻牵住她的裙摆,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她:“娘,今天是我的生辰,我满四岁了。”

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是:娘,祝我生辰快乐吧。

“哦,是你的生辰。”舒青雁简单地重复,丝毫没有要祝福的意思。

陈奶妈匆匆赶来,在门外仓皇地磕头:“郡主饶命!郡主饶命!奴婢没有看好信哥儿,惊扰了郡主。”

舒青雁把萧信的手指一根根掰开,从他的手中夺回自己的裙摆,冷声道:“把那个奴婢杖毙!”

陈奶妈被人拖走了,嘴里叫着:“信哥儿,帮我求求郡主!哥儿,救救陈妈妈!”声音之急切,像是一个母亲在呼唤自己走丢的孩子。

她被拖走得很快,声音也越来越远。萧信不知道杖毙是什么意思,只以为娘要打陈妈妈,他眼睛里含着泪,泣道:“娘,别打陈妈妈,信儿听话,信儿不来找娘就是了。”

舒青雁蹲下身子,牡丹花蹁跹着再一次绽放在萧信眼前,这次不再有艳色。

长着标准的丹凤眼的美人,眼中半含秋水半含烟,眼尾上翘,眼妆是洇湿的红,她伸出手掌,接住他掉下的泪珠。

泪珠在她的手心中很快聚成一团缩小的水洼,舒青雁叹道:“只是一个奴婢而已,哭什么?“

她看他一会儿,目光之清疏,好像他是一个别的什么人生的孩子,或者随便什么地方冒出来的。总之不是出自她的肚腹。

打量的目光从他颈间的莲花童子纹长命锁延伸到松花撒花绫裤,最后又转回他的脸上,只是道:“你走吧。”

萧信抽抽答答、衣服皱成一团,离开了母亲的身边,忘记了要一句生辰祝福,满心里惦记着去找要挨打的陈妈妈。

“陈妈妈、陈妈妈”他大声地呼喊着。

但是怎么都没有看见陈妈妈。

他又偷偷溜了回来。

门没关紧,门缝里漏出牡丹花层叠的花瓣,渐变的由粉白至嫣红。

他把眼睛凑上去,狭窄的长框,他努力地张望,然后惊讶地捂住嘴巴。

今天请来唱戏的柳梦梅居然在牡丹的枝叶前,他的戏服和娘的百褶裙交叠在一起。

奇怪的大人。

萧信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,下意识觉得应该不太好。

陈妈妈也没有找到。

他有点难过。

躲进了假山的缝隙里。

同样的狭窄,他安心下来。

假山洞里,上面是一个不规则的圆圈豁口。头顶透进来的天色,是灰蒙蒙,大树被风一刮,飘下零星几片叶子。

沁凉的雨点砸在他的头上,雨珠顺着眉心滑落到下颌,在他颈间坠着的长命锁上止住。

他一动不动,蹲着给雨淋。像一只被雨打湿的小犬。

那是第一次潮湿。

萧信决定再也不要出去了,除非她自己来找他,并且亲口对他说生辰快乐。

树下掉下来一团黑影,刚好飘到豁口的地方,他伸手接住,细细的羽毛很稀疏地不能完全覆盖住小动物的身子——是一只初生的幼鸟。

近乎光秃秃的小麻雀微弱地啾啾两声,翅膀和腿很用力地扑腾,本领还是不够它飞回枝头。

它继续地对着萧信“啾啾”地叫着,头点着大树的方向,萧信仰头看了看高高的树干,树上好像有一个鸟窝,它想回它的家找大麻雀,在向他寻求帮助。

萧信笑了笑,并不打算帮忙。

在暮色到来之前的最后一丝光影里,他秘密地合上了两只手掌,察觉到光线变化的小麻雀在他手心里更用力地扑腾。

他没有松手。

学着舒青雁的语调,尾音上扬地说着他自己的话:“在这里陪着我吧。”

和我一起淋雨。

永远在这里。

只有我和你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今天学了一套新剑法,元宵节的日子里练剑练武,只有萧信了。

他再演练了几式,福至心灵地使出了一招从没有过的招式。

自己觉得是很满意了,去耍给爹看看。他兴高采烈地想着。

严肃冷漠的萧晗只有在看到他的武艺有所长进时,才会显露出不同于平常的声气,有时候,也会赞他几句。

合剑入鞘,去栖迟院里找萧晗,他的脚步却犹豫了。

但是还是走到了栖迟院,院中的仆妇远远看到他,福身行礼。

萧信在门口踌躇。

房中温和的烛光怎么也照不到他身上,他站在阴影里,鼓起勇气去挑帘子。

里面传来萧晗和吴氏的声音,夹杂着萧玲稚嫩的、甜甜的笑声。

“老爷,今天是元宵节,太夫人又去了三清观,叫信儿来这里一起吃顿饭吧,过节呢,别叫他冷冷清清。”

“哗哗哗”美酒倾倒进酒杯的声音。

萧晗喝干了,咂了咂嘴,似乎有几分醉意。

“理他干什么,谁管他,谁管他!母亲不在家,随他哪里去吧,别来碍我的眼!”

他越说音量越高,尖利的声音吓到了萧玲。

小小的女孩儿似乎是哭了,撒娇地叫着:“爹爹!”

萧晗手忙脚乱地抱起女儿:“玲儿不哭!玲儿不哭!爹爹不该那么大声,吓着你了。”

他哄了一会儿,哭声渐渐止息了。

萧玲破涕为笑:“爹爹,放烟花!”

萧晗爽朗大笑,把萧玲举过头顶:“好!爹爹带玲儿放烟花。”

吴氏嗔道:“等等,外头冷,穿件披风,别冻着你们父女俩。”

窸窸窣窣的穿衣声,织布的梭子似的,把房中一家三口细密地织成了一片渺远世界。

萧信松开了并没挑起的帘子,唇紧紧抿着,再也无法忍受,飞快地走出了这里。

他的爱驹飞星在马厩里嚼着草料,萧信解开拴着飞星的绳子,拍了拍了马背,浮尘掠过之后,他怀疑飞星的眼睛也有些湿润,定睛去看时,飞星的眼睛里只倒映着满天的烟火,其余什么也没有。

自家府里的、街道上的,绚烂的烟火齐齐在夜空中爆开,是花开到荼蘼,错综复错的斑斓,然后拖着长长的尾巴,流星一样下坠,坠落尘世,坠落到飞星的眼睛里。

萧信没有抬头去看烟火,只摸了摸飞星的鬃毛,低低道:“飞星,只有我和你。”

白袍黑马、飒沓如流星的少年策马出府,满街游人,携老扶幼挤挤挨挨地走着。

怎么忘了今天是元宵节呢,街道的人多得很,他苦笑。

飞星跑不动,他牵着马,随意地走着,游人去哪里,他去哪里。

在盛大的节日里独觉自身的凄清,那是多愁善感、孤芳自赏的人才爱干的事,最好再做一篇酸唧唧的诗,萧信自觉并不是这里头的人物,也没有这样细腻的心境。

但是,此时此刻,哀愁确实确实像一片云将他笼罩住了,他走到那里,哀愁飘到那里。

潮湿,无处可避的潮湿。潮湿的渗水的砖石上幽幽地长着青苔,他的心在上面滑来滑去,冰凉的肌理,滑腻的触感,那是烟火升到最高时也照不亮的地方。

烟火能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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