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月半,昌都落了第一场雪,雪片接续飘了几日,天地一片苍茫。
晏大夫赶到陶府时,府门前已经挂了白,簇新的幡帐在莹莹雪色中仍显刺眼。
刘管家许久才认出来人,惊喜之余便要去通传,被晏大夫抬手止住。
上次来陶府还是十多年前,好在陶府的布局没什么变化,他凭着印象来到陶楹院子。
院落寂寂,悄然无声,屋檐树枝上都结着厚厚一层白,地面落雪也静静堆着,稀疏透着几个脚印,又被薄雪覆了一层,浅的快要失去痕迹。
晏大夫将酒壶转到腰后,踏雪走近书斋,隔着窗前枯残的芭蕉,望见陶楹正一身黑衣坐在书案前,手捧一本经卷,周身似也覆了层寒冰。
晏大夫往书名扫了一眼,是一本佛经。
他眸色沉了沉,毫无顾忌地坐在窗上,将酒壶递给陶楹,“徒儿,瘦了不少啊。”
陶楹猛地抬头,正是晏大夫笑意盈盈的脸,身上冰层瞬间瓦解,“师父!怎么是你?!”
他放下佛经,将酒壶接过。
“捡了一壶好酒,特来让徒儿尝尝。”晏大夫双腿交叉,抱胸靠在窗框上。
“是吗?”陶楹打开酒塞,往嘴里灌了口,微微皱眉,“好烈。”
晏大夫深深望着他,“徒儿,你以前不喝酒。”
陶楹苦涩一笑:“师父特意带来,我怎能不尝?”
晏大夫将酒壶接过来,仰头也喝了口,往院子扫一圈,“好大的一场雪。”
陶楹随他看去,视线停在院角被白雪覆盖的玉兰树上,一只鸟扑着翅膀从上方滑过,尔后院落再无声音。
良久,他终于开口:“师父,你相信真有另一个世界吗?”
……
甘味斋二楼雅间,一室清寒。
陆允安缓缓折起方洄的信,同陶楹相对而坐,长久无话。
须臾,他眼珠动了动,轻叹:“她若真还活着,便好。”
……
方洄醒来时正坐在书桌前,她揉了揉酸胀的脖子,发现手机屏幕还亮着。
这一觉,似乎睡了很久。
冷风骤然从窗外扑来,吹得窗帘四下翻飞,她忙伸手去关,发现窗外不知何时星星点点落起了雪花。
她怔怔望着飘雪,眼眶莫名酸胀。
方才好似做了个冗长的梦,醒来却一丝残影也无。
她低头瞧了眼手机,还是检验报告的查询界面。
犹豫了下,她点进去,报告已经出来了。
她忙放大去看,还好,各项指标都很正常。
虚惊一场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她静静看了会儿,只记得梦中似乎也下雪了,想了半晌,仍拼不出完整的记忆。
天渐渐暗了下来,小区里的路灯“啪”地亮了,在灯光的映衬中,雪花朦胧飞舞,虚晃不清。
不知不觉,她已经在窗前站到了晚上,莫名不想离开。
究竟梦见了什么呢?为什么她心里空荡荡的?
雪花无声,四下寂然。
方洄在黑暗的房间坐了许久才将灯打开,眼前的场景不觉有些陌生。
明明只是打了个盹儿,好生奇怪,往常只有一觉睡到天黑时,她才会有这种孤独的感觉。
她看了眼时间,已经六点多了,便不再纠结,熟练地打开冰箱,琢磨晚上吃什么。
在她伸手拿到青椒的那一刻,梦境中切菜的场景突然涌上来,她怔了下,关于做菜的碎片不停往外冒,直至连贯成完整的记忆。
她静静望着手里的青椒,洗好放到砧板上切丝,在她没反应过来时,青椒丝已经整齐地码在手边。
方洄顿时愣住,拿起菜刀瞧了又瞧,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切的。
手边的青椒丝粗细也无比均匀,与她一贯的水平相去甚远。
方洄不由奇怪,莫非她真在梦里学会了做菜……
炒菜时,更多颠勺、推锅的记忆浮现出来,旁边似乎还有个声音不停地提醒她怎样做。
方洄皱了皱眉,继续手头的动作,锅也莫名比往日趁手许多。
带着这种怪异的感觉,她坐在饭桌前,随便找了个下饭视频,夹菜时,耳边突然有人道:“吃慢些。”
方洄的心猛地紧缩,酸楚丝丝缕缕泛上来,记忆中似乎有人不停地给她夹菜。
她闭上眼,拼命想看清那个人的脸,奈何他一直隐在黑暗中,只露半个身子。
方洄感到窒闷,机械地吃着碗里的东西,视频在放什么完全没听进去。
饭后她甩甩脑袋,不再多想,打开冰箱将袋装中药丢进锅。
热好后,她插了根吸管,出神喝着,脑中突然冒出党参、白术、当归……
她当即停住,定定望着手里的中药,心中冒出寒意:我怎么能尝出这些?
好奇怪,今晚的一切都好奇怪。
这个梦似乎有些不详,不能再去想。
她起身将中药丢进垃圾桶,跑进浴室冲了个澡。
热水浸到身上的那一刻,脑中的奇思怪想也顷刻间消失了。她长出一口气,只觉得无比疲惫。
吹干头发后,她靠在床上翻手机,困意很快袭来,她将床头灯关了,不多时便进入梦乡。
“方洄。”
有人叫她,声音很熟悉。
周围一片黑暗,她循着声音往前走了走,另一个人突然欢喜道:“二夫人!”
她猛地扭头,却什么都没看到。
“洄儿……”
又是一声呼唤,她辨不清来向,只是觉得无比遥远。
“方洄。”
还是刚才熟悉的声音,她转过身,发现不远处有一个黑影。
她往前走了两步,想要看清那人的脸,就在她快要走到黑影身前时,黑影与她之间忽然又隔出些距离。
她心下奇怪,继续往前走,黑影再度后退,她继续走,黑影继续退,无论她步子多大,始终无法接近黑影。
方洄急的满头大汗,伸出手想要抓住黑影,黑影却倏地化作烟雾。
方洄仓皇望着萦绕在她身侧的黑雾,大声问:“你是谁?”
黑雾缱绻地拂过她的脸,声音轻柔又带了几分不舍,“方洄,要记得我。”
话音落后,黑雾渐渐消散,寸缕不剩。
方洄猛地从床上坐起,心脏一抽一抽地疼。
“陶楹……”
想起来了,她全都想起来了。
她的夫君,她怎么能忘啊……
方洄捂住脸,肩膀抽动,那个世界见到的人,发生的事,她一分一毫都不愿忘,不敢忘。
只是此生,再难相见了。
……
一个月后,x城。
身着工服的搬家师傅在方洄门口卸下最后一个箱子,扶墙喘了半天才缓过来,“你这箱子够重的,书吗?”
她租的是栋老式小区,没有电梯,眼看大冬天还将人累出一脑门汗,赶紧给师傅递了瓶水,“一些专业书籍,辛苦。”
“行了,忙完了。”师傅拎着水,不忘拓展业务,“下次要是长途搬家还找我们公司,跟今天一样,送货上门。”
方洄满口答应,又聊了两句才把人送走。
关上门后,回头望着门口堆叠的箱子,她长出一口气:“开干吧。”
……
忙活一下午,方洄累的不行,只将卧室堪堪收拾好,厨房和客厅则空的像难民营。
她脚底发软地歪在沙发上,决计先去周边逛逛,顺带填饱肚子。
穿上羽绒服,又裹好围巾,她拿着钥匙出门。
刚走到楼下,朔风便刺骨袭来,她忙将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半张脸。
这个时候正是饭点,街上人不少,方洄吸了口寒气,东瞧瞧,西瞧瞧,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晃荡。
不得不说,这座小城确实有文化底蕴,一堆仿古建筑。
来回溜达了几圈,她便觉得有些饿了,决定找家合眼缘的馆子解决肚子。
没走两步,又瞧见一则饭店的厨师招聘信息,她不由多看了两眼,顺带往店名扫了扫,抬脚欲走。
蓦地,她整个人定住,缓缓回头,又看了眼饭馆的名字,心下惊骇。
“承、养、斋。”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,店名旁还用小字注着“百年老店”。
方洄的心跳陡然加速。
竟然一模一样……
这字会不会也……
怔了许久,她终于往后退了些,仰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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