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静的日子,并未持续多久。

这天午后,裴清梧正挽着袖子,露出一截皓腕,耐心地指导着季芳华和温白芷做点心。

“做点心呢,油酥和水面团的比例是关键,”裴清梧边说,边灵巧地将两种不同质地的面团折叠擀压:“力道要匀,不能急,一遍遍地叠,层次才能出来,烤出来才会像书里说的那样,‘其薄如纸,层数逾千’。”

季芳华学得专注,眼睛一眨不眨,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。

温白芷则略显紧张,揉捏面团的动作都有些僵硬,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
裴清梧见状笑了笑,接过她手中的活计,亲自示范:“放松些,白芷,点心是有灵性的,你紧张,它便也绷着,口感就差了。”

灶膛里的火苗温吞地舔着锅底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
茜桃在前堂拨弄算盘珠子的清脆声响隐约传来,顾恒方才被石大勇叫去帮忙搬新到的面粉,一时便只剩下女子们轻柔的呼吸和面案上细微的摩擦声。

这份宁静,在下一秒,就如同脆弱的琉璃盏,被骤然打破。

前堂先是传来茜桃陡然拔高的惊愕声音:“几位军爷,这是……东家正在后面忙,容奴先去通传一声……”

话音未落,便被一阵粗鲁的呵斥和杂沓的脚步声淹没。

“滚开!军务紧急,哪由得你一个妇人啰嗦!”

下一刻,后厨的门帘被人“刺啦”一声,粗暴扯开,五六名身着玄色戎装,腰佩制式横刀,凶神恶煞的军士闯了进来。

为首的是个络腮胡校尉,面色黝黑,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,为他本就凶狠的面容更添几分戾气,鹰隼般的目光极其无礼地扫过后厨,牢牢锁定在裴清梧身上。

那目光带着审视,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。

“谁是这铺子的东家?”

校尉的声音如同破锣,粗嘎难听,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
裴清梧的心猛地一沉,一股凉意沿着脊椎窜上。

她下意识地将两个瑟瑟发抖的徒弟往自己身后挡了挡,强迫自己稳住心神,上前一步,叉手一礼:“奴家裴氏清梧,便是此间东家,不知几位军爷突然驾临,有何贵干?”

那校尉冷哼一声,并未回礼,反而从怀中掏出一卷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,“哗啦”一声在她面前抖开。

“看清楚了!”校尉指着文书,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裴清梧脸上:“奉陇右节度使慕容节帅令!如今边陲不宁,胡骑时有窥伺,为筹措军资,加固城防,保我陇右百姓平安,特向尔等商户征调助军钱,你这铺子生意兴隆,日进斗金,需缴纳五百贯!即刻交付,不得有误!”

五百贯!

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裴清梧心头。

她眼前甚至黑了一瞬——酥山小集生意是不错,分店也已走上正轨,但五百贯,几乎是她目前能动用的所有流动资金的六成。

这哪里是助军,分明是明火执仗的抢劫!

愤怒的情绪冲上头顶,裴清梧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。

她强忍着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利用那点刺痛让自己保持清醒和冷静,然后深吸一口气,试图据理力争:“军爷保家卫国,守土安民,奴家佩服,筹措军资,便是义不容辞了,只是这五百贯之数,实在过于庞大。”

“奴家不过一小小铺面,本小利微,一时之间,实在难以凑齐。可否宽限几日?或者……能否容奴家向慕容节帅陈情,核实一下这数额是否……”

“放屁!”络腮胡校尉根本不等她说完,便粗暴地打断,脸上横肉抖动,刀疤显得更加狰狞。

“节帅令下,如山之重!谁敢拖延?哪个敢质疑?今日,此刻,拿不出五百贯,便是违抗军令!”

说着他“哐”地一声,将腰间横刀连鞘重重顿在地上,青砖发出一声闷响:“再敢推辞,便将你这铺子即刻查封,所有货物,充作军资,人,也跟我们走一趟!”

他身后的几名军士配合地齐齐上前一步,手按在刀柄上,眼神凶狠,如同盯上猎物的饿狼。

冰冷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。

温白芷再也忍不住,低低地啜泣起来。

裴清梧的目光扫过那些明晃晃的刀柄,登时就知道,完了。

这下没法讲道理,更不能讨价还价,在这些手握利刃的莽夫面前,什么都显得都苍白无力。

所谓“秀才遇到兵,有理讲不清”,硬抗,只会让事情更糟,让铺子立刻遭殃,让所有人都陷入险境。

她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神平静了许多。

“好……”

这个字,像是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,说完,她转向同样面色惨白的茜桃,声音干涩:“茜桃,去取钱。”

茜桃眼圈瞬间红了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猛地一跺脚,转身冲向了账房。

最终,几个大木箱被抬了出来,里面是酥山小集众人起早贪黑、一点一滴积攒下来的心血。

那些军官毫不客气,如同搬运自己的战利品,粗鲁地抬起箱子,甚至有人顺手从柜台抓了一把新出的水晶龙凤糕,塞进嘴里,含糊地赞了句“味道不赖”,扬长而去。

留下的,是一片狼藉,和满室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与悲愤。

空气中那甜香仿佛也变了质,带着一股屈辱的味道。

裴清梧站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

“师父……”到底还是季芳华没忍住,轻轻唤了她一声。

“你们先留在铺子里,我出去看看。”

安抚完众人,裴清梧出了门,径直去了相熟的绸缎庄刘掌柜那里。

刘掌柜一见到她,便如同见了亲人,未语先叹气,脸上是同样的愁云惨雾。

“裴东家,你也……?”刘掌柜搓着手,唉声叹气:“我那铺子被要了三百贯!说是助军,这跟强盗有何分别?!”

闻言,裴清梧心沉得更深。

她又去了孙掌柜的酒肆,只见孙掌柜正对着空了一半的酒窖发呆,见到裴清梧,苦笑着摇头:“四百贯……我这小本生意,一年也未必能赚这许多……慕容承恩这是要吸干我们的血啊!”

甚至连之前因许蓉之事结了梁子的甘味斋叶掌柜,此刻也顾不上旧怨,见到裴清梧,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,压低了声音,咬牙切齿道:“五百贯!他娘的,真敢开口!我听说,不光我们这几家,城里但凡有些名号的铺子,都没能幸免!姓慕容的这是想干什么?真要造反吗?!”

这么一闹,往日里充斥着讨价还价声、算盘珠响的市井,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,人人脸上都带着惊疑不定和对未来深深的忧虑。

山雨欲来,黑云压城。

第二天傍晚,铺子正准备打烊上板,顾恒和石大勇正在收拾门前的旗幡,裴清梧则在柜台后最后核对一遍今日的流水。

这时,又有几名军士来到了店门前。

与昨日那伙凶神恶煞不同,这几人衣着更整齐,态度也收敛了许多,为首的是个面皮白净、看着像文吏的。

他甚至对着迎出来的裴清梧抱了抱拳,语气也算得上客气。

“裴东家,打扰了,节帅听闻,昨日底下人行事鲁莽,惊扰了城中各位掌柜,心中甚是不安,特在府中备下薄酒,设宴赔罪,还请裴东家务必赏光。”

“城中的其余掌柜,也都接到了邀请。”

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

裴清梧心中冷笑,打一巴掌,再给个甜枣,太熟悉的套路了。

她面上却不露分毫,只平静地点了点头:“节帅厚意,岂敢推辞,请容奴家更衣便去。”

说完,她回到内室,换了一身稍显正式的衣裙,重新绾了发髻。

众人满眼担忧地送她到门口,顾恒甚至下意识地想跟上,被裴清梧用眼神制止了。

“放心,”她低声对顾恒道,又看了看别人:“看好铺子,等我回来。”

节度使府邸,坐落在秦州城西北角,原是前朝一位王爷的别院,被慕容承恩占据后,又大肆修缮扩建,如今更是高墙深垒,戒备森严。

朱漆大门前站着两排持戟卫士,眼神锐利,面无表情,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。

穿过几重院落,引路的军士将裴清梧带到一处灯火通明的宴客厅。

厅内早已坐了不少人,果然见到了刘、孙、叶三位掌柜,还有几位其他行当的头面人物。

众人见到裴清梧进来,纷纷投来目光,眼神复杂,有同病相怜的无奈,有对未知的忐忑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希望有人能出头的意思。

大家互相拱手,低声寒暄,气氛沉闷而压抑,无人有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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