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装侦探社的午后,被百叶窗切割成一格一格缓慢移动的光斑。那些光落在旧木地板上,被灰尘的微粒层层过滤,最终抵达地面时已变成一种近乎琥珀色的、温吞的暖意。窗外有鸽群掠过,翅膀扑棱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,被室内的静谧削去了锐度,化为一片模糊的、属于背景的白噪音。

办公桌上堆着三份报告。前两份已经被国木田独步用红笔批注得密密麻麻,第三份摊开在最上方,纸面上只有一幅铅笔速写——线条潦草却精准,勾勒出一只正在横梁上悬吊自己的猫,尾巴垂落成一个松弛的问号。

"太宰——!!"

国木田的声音在空间有限的侦探社内形成了可观的共鸣。他手中的钢笔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微小的凹痕,额角的青筋在那层紧致的皮肤下浮现出清晰的轮廓。他指着那份报告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,声音的每一处转折都带着被压抑到极限的震颤:"这是你今天的第三份报告!为什么上面只画了一只正在上吊的猫?!还有,为什么我的《理想人生》笔记本上被你用铅笔画了这么多乌龟?!"

被指控的对象正以一种极不体面的姿态瘫在椅子上。太宰治的身体仿佛被抽走了全部骨骼的支撑系统,整个人陷进办公椅的皮革靠背里,双腿交叠着搭在桌沿,鞋尖在空气中以某种近乎音乐节拍的规律微微晃动。他双手枕在脑后,绷带从袖口与领口露出,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白得刺目。鸢色的眼眸半阖着,嘴角挂着那副经过多年打磨的、堪称完美的轻浮笑容——那笑容像一层面具被长期佩戴后,已经与皮肤之间形成了某种亲密的、不易剥离的贴合。

"哎呀,国木田君,不要这么暴躁嘛。"他的语调拖得很长,带着一种刻意的、几乎是在挑衅的慵懒,"我只是觉得,你的人生规划表缺乏艺术感。那只猫,可是象征着我对自由与死亡的崇高向往哦。你不觉得它比'下午两点至四点:撰写报告'这种条目更有灵魂吗?"

"你管这叫艺术?!"国木田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,胸腔在衬衣下大幅度起伏,"这叫消极怠工!这叫对职业道德的——”

他的话被一阵尖锐的铃声掐断了。

座机。办公桌左上角那部黑色的、听筒已被无数人的掌心磨出光滑包浆的老式电话机,此刻正以持续不断的、不容拒绝的频率响着。那铃声在侦探社往常的午后喧闹中本应被迅速淹没,但此刻的房间里恰好只有两个人,于是那声音便显得格外突兀,像一枚被投入静止水面的石子,在整片寂静中制造出不可忽视的同心圆。

国木田的眉头猛地皱紧。他放下手中那支已经快被捏变形的钢笔,拿起听筒的动作带着一种长期从事委托工作的习惯性干练——"武装侦探社,我是国木田……"

他的声音在说出最后一个音节的瞬间,被电话那头的某种东西截住了。

不是言语。是沉默。那沉默与普通通话间隙的停顿完全不同——它更厚,更密,带着一种正在被刻意维持的、正通过持续呼吸声来证明自己并非死物的、沉重的存在感。

紧接着,一个声音贴着他的耳廓缓缓浮上来。低沉,沙哑,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的铁片边缘,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细微的、几乎像砂砾摩擦般的粗糙质感。

"……国木田君。"

国木田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。他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节处的皮肤因用力而绷紧至发白,听筒外壳在他的掌心发出细微的、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

"……广津先生?"

这个称呼从国木田的唇间溢出时,太宰治的脚尖停止了晃动。

他没有立刻坐起来。甚至连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都没有立刻褪去。那抹微笑仍然挂在他的嘴角,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、尚未完全播完的片段。但他的眼睛——那双鸢色的、总是藏着漫不经心的眼眸深处,有什么东西被悄然点亮了。那亮光微弱而短暂,像深水底部的某种生物在极深的水层中发出的、只持续了一帧的自发光信号,然后便被更深的、不可见的暗流吞没了。

电话那头,广津柳浪的呼吸声越来越重。那声音透过电子线路的放大,在国木田的耳膜上形成一种粗粝的、如同破旧风箱在拉扯中不断漏气的摩擦音。

"……告诉首领……"

他的声音开始断裂。像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铁丝在即将抵达疲劳极限时发出的那种、金属晶格正在逐层分离的细碎声响。

"他最锋利的刀……今天,断了。"

"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"

忙音。持续而单调的、被电子线路反复放大的、属于"已被挂断"的确认信号。

国木田握着听筒的手仍然悬在原位。他保持着那个姿势,像一尊被固定在接听瞬间的雕像,持续了五秒钟——那五秒里他的呼吸停止了一次完整的循环,然后重新启动。他猛地转过身,那张平日里被理想主义者的棱角填满的面孔,此刻正被一层急速蔓延的苍白覆盖。他的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、极其细微的颤动。

"太宰……是广津先生。他……他叛变了。"

室内有一瞬间的、被压缩到极致的寂静。然后,一声极其轻微的、像薄冰被踩碎时发出的脆响,从太宰治的唇角溢出来。

"噗嗤。"

他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动作缓慢而流畅,像一池被扰动的液体正在重新调整自己的表面张力。他伸了一个懒腰——夸张的、幅度过大的、几乎像舞台表演般的伸展——然后将那件搭在椅背上的沙色风衣披上肩膀。衣摆落下来时,带起一层极轻的气流,拂过桌面上那份画着猫的报告纸页。

"哎呀呀,这可真是个大新闻呢。"

他一边说着,一边慢悠悠地走到国木田身边。在经过对方身侧的瞬间,他伸出手,以一种精准到近乎随意的角度,将那只听筒从国木田僵硬的指间取了过来。听筒被靠近他的耳侧,里面只剩下持续不断的忙音。他将那声音听了两秒,然后轻巧地将听筒放回座机叉簧上——发出极轻的"咔嗒"一声,像一枚棋子被落定在棋盘格线交汇处的声音。

"国木田君,你的脸色好难看啊。"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轻快的、带着欠揍弧度的语调,"要不要去医务室让与谢野医生给你检查一下心脏?"

"你还有心情开玩笑?!"国木田的右手猛地伸出去,一把揪住了太宰治的衣领。衬衣的布料在他的指间被攥成一团,绷带边缘从领口翻出一小截白色的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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