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末最后一缕天光,被暮色渐渐吞没,云霞染成绚丽的橘红色,余晖融入深邃的靛蓝之中。

天边挂上清月,墨黑的夜色降临,侯府各院张灯结彩,暖黄的灯火映着树影婆娑,在冷风中摇曳。

静谧月夜,骤然被阵阵爆竹声打破。

正厅。顾家齐聚一堂,欢声笑语与杯盏的碰撞声交织,热闹非凡。

正厅中央摆着一大一小两张圆桌。桌上摆着丰盛的膳食,另有五辛盘,和药材所制的屠苏酒。

沈初挨着顾灵筠坐在小桌旁,闻着饭菜香味,沈初忽觉小腹在出声抗议。

待老夫人端起酒盏,入口饮下,伴着一声“开宴——”,岁宴才算开幕。

岁宴行进一半,沈初满倒一杯屠苏酒,举起酒盏遥敬老夫人。依着“幼者先饮,长者后饮”的序齿,众人顺次饮下。

用饭,饮酒,谈天,行酒令。

酒过三巡,老夫人年岁大了遭不住,率先离席,在偏厅暖阁小憩,余下皆行飞花令待子时守岁。

一干人等虽各怀心事,面上倒是一派其乐融融,沈初不通诗词便不曾上前,在一旁静静坐着,忽觉一阵落寞。

“砰砰砰——”

子正时分,接连几道刺耳的声响,漆黑夜幕升起朵朵烟花,在空中绽开金灿灿的焰火,火红、淡紫、冰蓝、翠绿随之绽放,层层叠叠往周遭铺开,照得上京亮如白昼。

转瞬即逝的漫天绚烂中,平宁四年已尽。

沈初先前在定州从未见过如此美不胜收的烟花,不禁看得入迷,脚步不自觉地往厅外走。

站在院子里头观赏,与方才坐在屋子看亦是相差甚远。

沈初抬眼朝上望去,四方红墙飞檐挡不住天地辽阔,徐徐绽放的焰火扩大铺满天空,似是近在眼前,触手可及。

沈初不禁想起那个女娘,她顶替了姓氏的沈娘子。

沈初与她相识不过三五日,尚未知晓她的名字,便已天人永隔。

初见那日,她穿着一袭水绿长裙,腰间挂着精致的药囊,发间萦绕淡淡药香,站在桂花树下,盯着沈初面露微笑。

那日,秋风和煦。

她应声倒地的瞬间,素白的面容上溅满血滴,呼吸若有若无,嘴唇费力地翕张:“好……好活着,替……替我活下去。”

话音落地,她整个人绵软地瘫在泥地里,长裙沾染污泥,风吹起几缕鬓发贴在脸颊,双目紧闭,掌心死死攥着印信。

直到闭眼前一刻,她双眸仍旧流露着对这人世的眷恋;临死之言,亦是劝沈初活下去。

若是她还活着,今日站在这里欣赏烟花,同享富贵繁华的,理应是她。

凛冽寒风收拢回思绪,沈初甫一伸手,衣袖滑落露出半截皓腕,焰火穿透指缝空隙,轻飘飘四下坠落。

锦絮见起了夜风,与沈初交代两句,让她进厅里围着火炉暖和一会,便急匆匆赶回如意斋取披风。

正厅廊下,不知何时顾清晏站在烛火里,顾怀安含糊不清的话音贸然传来,惊地沈初收回手。

“大哥哥,你怎么站在外头,”顾怀安今夜饮了不少酒,眼下浑身散发酒气,拿着酒壶还要再饮,“来,我们共饮此杯。”

顾清晏饮酒甚少,意识倒还十分清醒,伸手扶好站不稳的顾怀安。一阵冷风呼啸过,顾怀安身上酒气扑面而来,微风过后余韵醉人。

顾怀安醉了酒不安分,歪七扭八拽着顾清晏的手臂晃动。

顾清晏腰间的银香囊左右摇晃,引起顾怀安的注意,他眼神朦胧,视线模糊,眯着眼醉醺醺地笑:“大哥哥,你这个香囊真精巧,能不能赠予我。”

“二郎,不可,”顾清晏惊呼出声,伸手挡住香囊,随后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激动,松开手说,“此物是他人相赠,你若喜欢,兄长着人另买一个送你。”

沈初闻言转身,朝两人看去,目光落在香囊上。

缠枝纹镂空银香囊,不是顾清晏先前时常佩戴的。

是他遣人送赔礼去如意斋时,沈初托侍女带回的。

送给顾清晏的生辰礼。

顾怀安闻言双眼一亮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,似笑非笑地盯着顾清晏:“哦~是大哥哥的心上人送的吗?这么宝贝,还捂着不让人看。”

顾怀安话音不大,沈初却听得一清二楚,正要提起裙摆走上台阶说明,察觉到顾清晏抬手示意她止步。

“休要胡言,”顾清晏面色不自然地移开视线,一本正经地解释,“不是心上人。”

至少眼下还不是。

顾清晏说罢,脸颊飞上一抹红晕,忽觉耳根一热,伸手摸去,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。

顾清晏的异样没逃过顾怀安的慧眼,顾怀安笑嘻嘻地戳了戳他的脸:“不是就不是嘛,大哥哥怎么脸还红了。”

顾清晏忙拉下他的手,面上强撑着装作平静,一开口却语焉不详躲开话题:“风吹的。”

“好了,怀安你醉了,快回去休息。”

顾清晏贴心地吩咐顾怀安的侍从:“回去给你们郎君煮碗醒酒汤,盯着他饮完再入睡。”

“是,世子。”

兴许是冬日夜间的风过于刺骨,沈初白皙的脸颊被吹得通红,连鼻尖和眼尾也漾开淡淡绯色。

顾清晏见状,想起她在席间也饮了酒,慢步走下台阶,在沈初跟前站定:“沈表妹,也吃醉酒了?脸红得同夏瓜瓤一样。”

“当然没有。”

经了顾云姝巴掌一事,许是顾清晏心怀愧疚,言语是没有从前那般拐弯抹角挖苦人,沈初也能心平气和地与他说几句。

沈初有样学样:“风吹的。”

顾清晏闻之一时语塞,忽见沈初一袭单薄的茜红襦裙,并未披外袍,不禁眉头一皱:“怎么不穿披风,你的侍女呢?”

又一阵寒冷过境,淡淡酒气随风萦绕着两人盘桓,沈初只觉脸颊发热,身子微冷:“出门的时候着急忘了,她已经回去取了。”

顾清晏二话不说脱下狐裘披风,拢好递给沈初:“进屋吧。”

毛茸茸的狐裘沾染了沉香气味,只抱在怀里都有暖意传来,沈初亦步亦趋跟在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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