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后的华胥国,雪下得比往年都要绵长。

大雪封了宫门,也仿佛要将这朝堂上最后的一丝体面掩埋。

连日来的罢朝,像是一场无声的瘟疫,从午门蔓延到了金銮殿。

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、自诩清流的老臣们,此刻正三五成群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用冻得发紫的嘴唇和几本写满陈词滥调的折子,死死抵住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。

“陛下!祖制不可违啊!”

“官绅一体纳粮,这是要绝了我等读书人的根脉!”

“新法科举,寒门贱民与世家子弟同考,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!”

抗议声此起彼伏,夹杂着几声刻意放大的咳嗽和痛哭流涕的哀嚎。

这场面若是放在三年前,坐在龙椅上的那个傀儡皇帝早就吓得六神无主,哭着喊着求太后做主了。

但今天,高坐明堂的妣夏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。

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绣金的常服,领口微敞,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。

妣夏没有戴沉重的凤冠,只用一支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簪松松挽起长发,走动时耳垂上一对鎏金蝴蝶坠子轻轻晃动,平添了几分慵懒与漫不经心。

昨夜校场里那锅咕嘟作响的火锅热气似乎还残留在她的指尖,二十二个人并肩而立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。

可当她重新坐上这张冰冷的龙椅时,她便不再是那个会和同学插科打诨的班长,而是大权在握的女帝。

“哭够了吗?”

清冷的声音不大,却在空旷的大殿内清晰地荡开。

底下跪着的百官猛地一噎,哭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般戛然而止。

为首的御史大夫颤巍巍地抬起头,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。

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慌乱,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、看死人般的平静。

妣夏微微倾身,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的边缘。

“既然诸位爱卿觉得朕的新政是洪水猛兽,那朕就给你们一个机会。”她的目光扫过阶下众人,“卫青阳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一声中气十足的应答从武将列中传出。

卫青阳大步出列,银甲红缨,身姿挺拔如松。

他站得笔直,如同一杆刺破苍穹的长枪,眼神锐利得像是要将地上的老臣们钉死。

那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气逼得文官们下意识往后缩了缩。

“把兵部尚书王大人请上来。”妣夏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。

王德全尖着嗓子应了一声,不一会儿,两个如狼似虎的禁军便架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中年人走了进来。

那人正是兵部尚书,也是摄政王安插在朝中的头号钉子。

“你……你们要干什么?老夫乃三品大员,未经三司会审,谁敢动我!”王尚书还在色厉内荏地叫嚣。

妣夏没有看他,而是拿起御案上的一本厚厚的账册,随手扔了下去。

厚重的账册砸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刚好停在王尚书的膝前。

“这是过去三年,你借着采买军需的名义,从中饱私囊的账目。每一笔进出,经手何人,流向何处,甚至连你在江南置办了多少田产,养了几个外室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”妣夏的声音不带一丝起伏。

“王大人,你贪墨的数额,够诛你九族了。”

大殿内瞬间死寂。

所有人都知道,这份账册一旦呈上来,就意味着女帝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皮。

“陛下饶命!这都是污蔑!是有人陷害微臣!”王尚书瘫软在地,拼命磕头。

“是不是污蔑,大理寺自然会查清楚。”妣夏冷冷开口。

“即日起,革去王尚书一切职务,交由大理寺严加审讯。至于兵部剩下的那几个侍郎、郎中……”

她的目光转向谢瑾言。

谢瑾言今日穿了一身绯色的官袍,乌木簪束发,在一片乌泱泱的朝臣中显得格外扎眼。

作为反皇派,他冷眼看着这一切,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讥讽,似乎在看一场荒诞的闹剧。

妣夏的目光与他相撞,两人隔着重重叠叠的朝臣对视了一眼。

只有他们自己知道,那一眼里藏着怎样的惊心动魄。

“诸位爱卿,还有谁有异议吗?”妣夏收回目光,看着底下那些脸色煞白、瑟瑟发抖的老臣们。

这一次,没有人再敢出声。

那些刚才还哭天抢地的清流们,此刻全都把头深深地埋在地上,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砖缝里。

“既然没有异议,那就退朝吧。”妣夏站起身,宽大的衣袖拂过御案。

“明日,新政照常推行。谁若再敢阻挠,休怪朕不讲情面。”

说罢,她转身走向后殿,留给众人一个决绝的背影。

……

御书房内,地龙烧得极暖。

厚重的紫檀木门在身后沉沉合拢,将外头凛冽的寒风和朝堂上的刀光剑影彻底隔绝。

殿内的光线有些暗,只有案头一盏青铜鹤灯燃着豆大的烛火,将两人的影子在糊窗纸上拉得很长、交叠在一起。

妣夏没有立刻走向御案,而是随手将那顶沉甸甸的平天冠摘下来,搁在一旁的条案上。

她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眉心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那层属于“女帝”的冰冷威严随着这个动作一点点褪去,露出了底下属于现代人的疲惫与鲜活。

谢瑾言就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。

他没有出声,只是安静地看着妣夏。

昏黄的烛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跳跃,将他眼底那股极力压抑的暗色照得无处遁形。

谢谨言今日穿了一身绯色官袍,那是权臣的标志,可此刻站在这里,他却像个收起了所有利爪的困兽。

“刚才在金銮殿上,你演的那股不屑劲儿还挺像,世界欠你一座奥斯卡。”妣夏转过身,斜倚在桌沿上,微微仰起头看着他。

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刚下朝的慵懒,还有几分故意逗弄的意味。

谢瑾言垂着眼看她,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。

他没有反驳,只是迈开长腿,向前逼近了一步。

这一步,直接打破了两人之间恪守的君臣界限。

谢谨言身上的沉水香瞬间侵占了妣夏周围的空气,带着一种极具压迫感的侵略性。

妣夏没有退,反而微微扬起下巴,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。

“臣若是不骂得狠些,怎么能让太后和摄政王相信,臣对陛下恨之入骨?”谢瑾言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沙哑。

他微微倾身,高大的身躯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。

“是吗?”妣夏轻笑了一声,目光从他紧抿的薄唇一路向上,落在他的眼睛上。

“可我怎么觉得,谢大人刚才看我的眼神,恨不得把我生吞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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