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瑟正在逗银狐小雪玩,听见廊间传来熟悉且急促的脚步声,即刻弃了小狐,向床里一钻。

清冽的声音飘进屋:“丹墨,那个家伙还活着么?”

“雪姑娘放心,老板刚刚还……咦?老板睡下了。”丹墨放轻声,退了出去。

小雪适才还和主人玩得欢,现在却在床边独自翻滚。

“好孩子,别扰她睡觉。”雪千寻将小狐抱走,回身瞧了一眼锦瑟,见她蜷缩得像个小虾米,长睫浓密如羽,在眼底投下浅淡的阴影,全然没了平日的气焰。

“怎么还是不会好好盖被子。”雪千寻嫌弃地喃喃,轻手给锦瑟整理被角,无意间触碰到她肩头,居然冷得吓人。

莫非病情加重了?雪千寻心里一突,忙唤:“锦瑟,锦瑟!”

锦瑟双目紧闭,毫无回应。雪千寻抓过她的手腕摸了摸,脉象也似冻结了一般。最后颤着手指探她鼻息,居然没有气。

锦瑟死了!是我亲手将她医死的!可怕的结论在心中炸响,雪千寻骤然凝住,整个世界随之黯淡,仿佛重回她初降红尘的阴霾时日……

当时,雪千寻找不到自己独寄人间的意义,就在她决定结束一切的那个早晨,锦瑟不期然地来到她身边。

“雪姑娘,我叫锦瑟。初次见面,幸会。”

那明媚灼艳的笑容,雪千寻总觉得似曾相识,但这不足以改变她原有的决定。既然伴星不在人间,她便去另一个世界追寻。

可锦瑟没让雪千寻有机会清静地离开。这个黑心的老板,总能踩中雪千寻的雷池,让她在和自己日复一日的斗争中,变得生龙活虎起来……

回过神时,雪千寻早已泪流满面,她如此在意锦瑟的生死,连自己都深感错愕。忽然意识到,将她挽留在人间的最后一线光明,终将从此熄灭,雪千寻再也按压不住心底的悲痛,“呜”地哭出声来。

“我真是狂妄无知!半吊子庸医给人开药方,草菅人命。锦瑟更是大笨蛋,给什么药她都吃……”

“小狼崽子,你哭丧怎么总带骂人的?”柔腻素手替雪千寻擦去热泪。

雪千寻使劲儿眨了眨眼,视野变得清晰,锦瑟那灼灼桃花般的笑颜,正活生生映在面前。

“你没死!”雪千寻摇着她,几乎跳了起来。

锦瑟又咳又笑,一副奸计得逞的可恶模样。

雪千寻瞬间明白又被锦瑟戏耍了。“装死好玩么?”她静静问道,眼梢还挂着豆大的泪珠。

“不及你哭着骂人好玩。前几日的那位,不也是被你骂活了?”

她竟无端提起西风。

意外地,雪千寻没有反唇相讥,她的目光不知落在哪,心魂更不知去了何方,泪水又涌出来,她抬手一拭,转身走了。

这是雪千寻第一次在锦瑟的捉弄下落泪,锦瑟陡然怔住,莫非病糊涂了,竟把玩笑开过了火?她满心自责,想去追雪千寻,却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。病中本就虚弱,再加折腾,锦瑟顿觉胸痛难耐,一下子昏倒在床边。

昏昏噩梦之中,锦瑟仍旧冷得发抖,身体仿佛坠入无底深海,透不过气,更浮不上来。死亡像甩不掉的黑犬,追咬着她。锦瑟被逼到绝境,精疲力竭,却仍有信念不熄:为了自幼仰望的巅峰,她绝不放弃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冰寒终被日曜驱散,死亡之犬落荒而逃。锦瑟感觉身体被温暖,痛楚被抽离,有沁人的馨香将她轻轻包裹。莫非一夜花开,倾城的馥郁,专程为她而来?锦瑟在芬芳的怀抱中获得安宁,沉沉入眠,不再有梦。

花开无声,花去无痕。

锦瑟的意识渐渐复苏,梦也跟着回来。梦中有空灵的琴声,自遥远的天上淌下,漫入心境。琴声越来越近,她感到神宁气和、经脉舒展。悠然转醒,只觉一身轻盈。

夜幕深沉。她竟从早晨睡到夜半。

“丹墨。”锦瑟呼唤。

琴声住。丹墨没来,雪千寻疾步进屋:“锦瑟,你醒了!”没有锦瑟以为的恼色,反倒一脸欢喜。

锦瑟微微笑道:“你的新曲和往日大有不同,我许久没有睡得这样好。”

雪千寻喜色更浓,迫不及待地向她展开一封信:“我向楚御医请教你的病症,他老人家午前便寄来回复。”

锦瑟讶然,接信来看。

楚御医名讳楚怀川,是医道泰斗,更是武技宗师,曾为大焕开国立下不朽功绩。这位德高望重的元老,信中言辞十分亲和,先是夸奖雪千寻悟性非凡,继而指点迷津:“锦瑟之症,乃宿年沉疴,非常药可治。”锦瑟望着“宿年”两字,眸光沉了几分。信在最后表示:雪千寻拟的药可继续服用,楚御医正亲自研制方剂,两日后着令爱徒伊心慈前来详说。

雪千寻又道:“楚御医不仅指教我医术,还馈赠了一本琴谱,他说,只要参照注解来弹奏,将对你康复大有助益。”

锦瑟明白今日琴声与往常不同的原因了,问:“那本琴谱可否借我一观?”

从雪千寻手中接过琴谱时,锦瑟发现她指尖磨出了血痕,知她定是抚琴许久。锦瑟没问,只是翻开琴谱,逐页逐句地查看起来,神情专注。

雪千寻看出锦瑟懂得乐理,好奇:“锦瑟,你偏爱何种器乐?”

锦瑟抬眼望她,飞挑的眼梢不笑也灵动:“我有一支玉笛。”接着又去研读琴谱,尤其是楚御医的注解。

薄薄的一本琴谱,雪千寻耐心等了一个时辰,锦瑟才终于翻到尾页,缓缓合上,慨然道:“楚御医真乃妙术仁心,他送你的琴谱非比寻常,实属御音之道。也亏得你悟性超群,半日即能弹得行云流水。须知此谱玄妙无极,浅尝自有一层境界,深索更有无限奥妙。我不精瑶琴,最后两章实在不解其韵,只能劝你一句:御音之道,仁可疗愈,暴可杀人。好在你不习武功,不至有入魔风险,但也切记不可急躁。”说完,将琴谱递还。

雪千寻一边听锦瑟的叮嘱,一边在膝上拨指虚弹,蹙眉沉思:“我亦深觉曲末最是玄奥……”抬眸,满是急切,“锦瑟,你是真的因为听我的琴曲才睡了好觉么?可我弹得还不够完整。我希望你快些康复,再也不要咳嗽!”

锦瑟怀疑雪千寻完全没听进“不可急躁”四个字,忙道:“别急,日后我会同你一起探究。”

雪千寻哪等得了日后,当即央求锦瑟用玉笛跟自己合奏。

锦瑟颇有为难:“我咳嗽未愈,气虚而短。来日方长,你我定有一曲之约。”见雪千寻满脸失落,又温声道:“先给你看我的玉笛可好?”

雪千寻双眼放出异彩。

锦瑟从怀中取出一支莹翠剔透的玉笛,带有体温和香气。

“深深藏于怀中,你是何等宝贝它!”雪千寻打趣,接过来仔细观赏了片刻,忽然眸光一凛,“此笛乃稀世神品,无价之宝,非凡俗可求。锦瑟,那个暴毙的前老板,论形貌论谈吐,皆与你大相径庭,他并非你叔父吧?”

雪千寻的直截了当总叫人措手不及。

锦瑟面露惊慌:“你要告发我?”

雪千寻知道锦瑟又来装模作样,正色问道:“你究竟来自何处?”

锦瑟以攻为守:“你慧眼识珍,眼界不凡,又是师从何方?”

雪千寻有问必答:“我只有一位老师,她也是我唯一的朋……”说到这,望着锦瑟的眼眸忽然一闪,随即浅浅笑了笑,释然道:“她是一位无可替代的朋友。”

锦瑟神色微微一恍。

雪千寻当她不信,恨不能一股脑倾吐:“你可曾揣测我的身世?其实我……”

“你永远不必向我自报家门。”锦瑟眸中透出深意,“小心隔墙有耳,何其殊若是知晓你的本来名姓,将会如何?”

“你怎知‘雪’字非我本姓?”雪千寻压低声音,好像很担心窗外有人偷听。

“因为你心思纯净,不难看穿。”锦瑟学她悄声,眼梢露笑。

雪千寻盯了她片刻,忽如神探附体:“锦瑟,你虽自称江湖游侠儿,却难掩高华气度,莫不是离家出走的名门千金?”

锦瑟怅然一叹:“终被你发现了。我确是个叛逆的千金小姐,厌倦了荣华富贵,一心想到江湖上历练吃苦。我乐得受制于人、听命行事,尤其喜欢起早贪黑地监视你这个小狼崽子。”

雪千寻见锦瑟又在信口开河,知道她不想透露身世,便不再追问,将玉笛交还给她。二人指尖相触,一抹幽香从锦瑟袖口飘出。雪千寻奇道:“你这一睡,竟比往常更香了。”

锦瑟自己毫无觉察,断然不信,见雪千寻像只小狼似的嗅个没完,抬手将她脑门向外一推,取出一颗贴身珍藏的晶香。“小狼崽子,拿去闻个够吧。”

“原来你还有一个宝贝。”雪千寻这才知道锦瑟身上异香的来源,接过那颗如凝赤霞的晶玉,一时惊艳得失神,似有所思。锦瑟静静望着她。雪千寻闭目轻嗅,深深感叹:“此香绝妙动人,举世无双,我这回才算大开眼界,原来锦瑟还是个炼香圣手。”

“此香非出我手,也是受人所赠。”锦瑟向她伸出手心。

雪千寻把晶香还给她,问:“和赠笛者可是同一个人?”

“嗯。”锦瑟淡然。

雪千寻像是洞悉了什么,一脸深沉,悠悠道:“一支无价玉笛,一颗绝世奇香。锦瑟,你被那个人深深宠爱着呢。”因为她也曾被某个人万般娇宠,拥有过无价无双的礼物。

锦瑟神色微变,忽然俯身含腰,猛烈地咳了起来。吓得雪千寻惊慌失措,扶她的手都发颤了。不料锦瑟抬起头来,捂着肚子笑道:“若论谁能去喜来茶馆说书,必是非你莫属。”

雪千寻递上一盏温茶,白了她一眼:“能不能别再吓唬人?”

锦瑟渐渐止了咳嗽,神色微敛,诚恳道:“今天早晨,怪我失了分寸。”

雪千寻明白锦瑟在为那个玩笑道歉,穆然道:“锦瑟,往后我再也不跟你怄气了”。

她没有说,自己并非生气锦瑟开玩笑,而是深深恐惧“她会死”这件事情,尤其当锦瑟提及西风,一股巨大的哀痛骤然将她席卷,她快要支离了。

雪千寻的平静再次令锦瑟错愕,望着她韶秀清妍的脸庞,锦瑟温煦一笑:“你真的长大了。”

“你瞧我,是不是长高了许多?”雪千寻站得笔直,很认真地问。

“嗯。”锦瑟起身,在她耳垂比了比,道,“我第一次看见你时,还只这么高。”

“你又不着边际了。我们相识那天,我才没有这么矮。”雪千寻很不满,锦瑟总是煞有介事地胡说八道。两人站得很近,雪千寻目测了一眼,脱口而出:“这两年你也尖了几分,你和西风差不多高。”

锦瑟笑道:“才和她见过一面,便记得这般清楚。”

“我见过她两次。”雪千寻立刻纠正,接着却有些出神。

“是不是担心西风呢?”锦瑟轻声问。见她不答,又道:“她那天伤得很重。你不想看看她么?”

雪千寻听着锦瑟的每一个字,明白她在那晚也见到了西风,道:“西风很像我的故友。”

“那位无可替代的朋友?”

“嗯。”

“有多像?”

“若非她已亡故,我会把西风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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