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阑人静,花苒潜至王琅府邸,为取回早前安置在他书房之中的那枚留影石。
敛芳纱覆身,她放轻脚步,于王宅亭榭廊庑之间穿行。
王琅的书房内传来说话声,花苒凑近了些,偷听王琅与另一人谈话。
屋内,王琅的嗓音中带着一丝愠怒:“我们筹谋良久,到头来竟还是败了。”
另有一人低声回话:“大人,许是时辰尚未到,待他与灵根彻底相融,自会显出威力。”
花苒在心底琢磨,不知王琅拿了聂崇山的灵根与何人相融了。
恰在这时,晚风穿廊而过,吱呀一声,书房门扇竟被吹得豁然大开。
一道黑影出现在门槛之前,离花苒仅仅几尺的距离,她心口倏地一紧。
此人一袭黑衣,带着面具,正是枯生殿殿主枯执。
门扇旋即又被合上。
不知他来此处做什么?花苒定了定神,复又凑上前去。
只闻王琅的声音带着几分恭谨:“殿主深夜驾临,不知有何指教?”
枯执一声冷笑,语调慢悠悠的:“王尚书这府中守卫看似完备,却也并非固若金汤,有人潜入府内,底下人竟未曾察觉。”
花苒闻言心头一凛,可她低头瞧了一眼敛芳纱很快便稳住心神,暗自忖度,应当说的不是自己。
只见屋内枯执抬手,指尖掐出一道法印,径直朝屋顶轰去。
房梁瓦面登时响动大作,分明是有人意图遁走,那道法印紧追那道逃窜的身影而去,只听头顶瓦片碎裂,噼啪声不绝于耳。
花苒放置的那颗留影石随瓦片一起化为碎片,她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,留影石没了,但好在还有意外收获。
王琅大惊失色,扬声高喊:“来人!有刺客!”
府中侍卫闻声而来,循着黑影踪迹四下围捕。
部分人跃上屋瓦,堵死翻墙出逃之路,余下的人扼住各处甬道回廊,生生将那黑影逼进一处死巷。
眼看便要将人拿住,那道黑影竟在墙根之下倏然销声匿迹。
侍卫们面面相觑,低声惊疑:“怪事,人怎的凭空不见了?”
侍卫长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,说道:“尔等继续四下搜捕,我回去向大人回禀。”
“是!”
墙角阴影中,花苒的手捂着少年的唇,咫尺间距,二人四目相对,一眼便认出了彼此。
待侍卫的脚步声渐远,花苒这才撤去敛芳纱,偏头示意江逾随她一同离去。
此地不宜久留,敛芳纱的尺寸有限,仅能遮住二人半边身子,方才若是枯执在,以他的修为定能识破他二人的踪迹。
花苒趁着夜色寻了一处僻静屋顶坐下。
夜风微凉,星河垂落,江逾忽地站直身子,对着花苒作了一揖:“多谢姑娘相救,这已是你第二次救我了。”
花苒侧目看他:“殿下深夜入王尚书府中做什么?”
江逾抿了抿唇,吞吞吐吐道:“这是我的秘密。”
花苒笑了笑,语气中带着一丝慵懒和蛊惑:“我既救了你两次,也算得你的恩人,莫非还不配知晓你的秘密?”
少年迟疑了一下,说道:“那我告诉你,你万万不可对外人提及。我方才悄悄带了一包痒痒虫,放进了王琅的卧房之中。”
花苒微感诧异:“他得罪你了?”
“今日与三哥练武台比试,我全程有意相让,可三哥执意要与我正面分胜负。”
“那你正面与他对决了?”
江逾轻轻点头,带着几分无奈:“我只轻轻发力,不过一招,他便立足不稳摔下了练武台,摔了个屁股蹲。”
“既是比试失手,与王琅又有何干系?”
“王琅是三哥的舅父,他今日不分青红皂白,当众指责我蓄意残害三哥。我本就处处留情,不过是寻常切磋磕碰,被他小题大做,偏偏父皇也不肯信我。”江逾的眼底掠过一丝委屈。
花苒温柔地望着他,说道:“我信你。”
江逾的眸子亮了亮:“你真的信我?”
花苒颔首,心头却思绪翻涌。
王琅虽为江越舅父,但也是朝中要员。
按理来说,不过一场寻常皇子比试,输赢皆是皇族家事,不至于使他当众失态指责江逾。
今日这般小题大做倒像是此事的某个环节踩中了他的尾巴。
只是不知先前王琅口中的那个“他”指的是何人,倘若那人是江越的话,那事情就有些复杂了。
思及此处,花苒又细问道:“今日与他比试,你可有察觉他身上有何异常?”
江逾垂眸回想片刻,回道:“三哥今日的灵力比往日强盛数倍。他催动灵力灌注剑身之时,气息浮动,几乎快要掌控不住手中长剑,想来状态应当极不稳定。”
“他往日灵力如何?”
“温和沉稳,进退有度,从无这般失控狂躁的模样。”
江逾察觉到不对,抬眸望向她:“怎么了?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?”
“无事。”花苒轻轻摇头,站起身来欲走。
江逾闪身挡在她身前,眸光定定望着她:“你分明有事瞒着我。”
花苒侧身避开他的目光。
少年不肯退让,再度跨步拦住她的去路:“你若不肯告诉我,我便不让你走。”
花苒抬眸,带着丝丝笑意:“你若执意拦我,我便将你偷偷放痒痒虫捉弄王琅的事说出来。”
江逾垮下眉眼,一脸苦色,乖乖退让开来:“我让便是。”
看着他温顺服软的模样,花苒缓了语气:“可是你若是愿意日后都听我的,我便将事情告知于你。”
“好。”少年没有迟疑。
花苒伸出手:“拉钩为誓。”
见他不解,她主动弯起小拇指,轻轻勾住他的指尖。
“这般就算定誓了,日后你若是不听我言,必会招致霉运。”
少年望向温热的指尖,又抬头望向花苒说道:“往后事事都听你的。”
花苒舒展腰身,慵懒自在:“夜色已深,该回去了,改日你若得空,便来芳绡阁寻我。”
语罢,她再度覆上敛芳纱,身形转瞬虚化,消融在夜色之中。
漫天星河依旧璀璨,留江逾呆愣在原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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桃花园如今被月堂强势占领,青云帮弟子人数渐多却无处可去。
花苒虽让陈大龙在外城租下宅院暂且安顿众人,但终究是权宜之计。
花苒坐在芳绡阁门口发呆,接连叹了好几口气。
没过多久,阿灵从外头折返,重重一屁股挨着她坐下,也跟着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花苒转头看他:“怎么了?外头受委屈了?”
“比试输了。”阿灵语气蔫蔫的。
两人无言对视一眼,再度齐齐叹气。
屋内正拨弄算盘对账的沈鹭听得心烦,忍不住出声道:“欸欸欸,要叹气出去叹!别堵在我铺子门口,一天天唉声叹气,都把我的财运给叹没了!”
花苒顺势开口求教:“沈大掌柜见多识广,你可有法子能让我们青云帮真正在凌霄城中站稳脚跟?”
沈鹭放下手中算盘,稍作思忖,说道:“最简单稳妥的法子,便是开几间铺面,把帮里众人安置进去,有正经营生傍身,才算真正落地。”
此话点醒了花苒,她忙追问:“那你看,我们开什么铺子最合适?”
一旁的阿灵来了精神:“二位姐姐,不如资助小弟开一家酒楼,我肯定能打理妥当!”
沈鹭斜睨他一眼:“酒楼固然好,可你年纪尚小,过两年再说吧。”
花苒思索道:“我们帮里多数弟子都长得凶神恶煞,寻常酒楼、布庄、杂货铺都不合适,容易吓到客人。”
沈鹭略一沉吟,开口道:“既然个个身手不凡,那最合适的便是开一家镖局,专做护镖押送的营生,走南闯北,凭本事立身。”
花苒将此想法告知了陈大龙。
陈大龙细细思索一番,十分认可这个路子。
青云帮弟子人人习武,做护镖生意再合适不过,既能安置众人,又能积攒人脉立足江湖。
可欣喜过后,新的难题随之而来。
开镖局不难,难的是立足长远。
镖局立身之本,便是一条稳妥的镖路,如今凌霄城周边地界错综复杂,各方势力盘根错节,想要开辟一条安稳畅通的镖路,绝非易事。
开辟镖路一事,实实在在将花苒难住了。
每逢有烦恼时,花苒总爱站上芳绡阁的屋顶,凭高远眺,俯瞰脚下街市人来人往。
视线尽头,玄珍拍卖行傲然矗立,气派万千。
这是中城最宏伟的建筑,芳绡阁虽不及拍卖行,却也是这中城极为亮眼的楼宇之一。
整整五层楼高,外墙由特制白砖铺砌,日光洒落时,远望是一层温润莹白的柔光,近观便能窥见砖面流转的七彩光晕,屋顶铺琉璃瓦,夕阳洒下,流光潋滟。
谁能想到,昔日不过一间简陋铺面的芳绡阁,短短十数载便蜕变为如今的五层高楼。
从一无所有打拼至日进斗金,不得不说,沈鹭的经商天赋属实过人。
花苒倚着檐角,望着天边铺展的晚霞,鼻尖忽闻一股食物的香气。
她下意识侧首,只见少年江逾翩然落至屋顶。
他一手提着鼓鼓的油纸包,一手握着精致透亮的琉璃瓶,口中还衔着一个麻绳捆扎的油纸小包。
他径直坐到了她的身侧,将油纸包递来:“给,这是桃花饼。”
“多谢。”花苒接过油纸包。
江逾说道:“现在你总该告诉我了吧。”
花苒说:“我有王琅买焚华丹毒聂崇山的证据。”
江逾闻言微微一愣,静默良久,才开口:“这般要紧的事,你就这样告诉我了?”
花苒眨了眨眼:“你先前应下日后事事都听我的,不是么?”
江逾正色道:“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行事?”
“只凭我一人,终究势单力薄,也摸不透这桩案子背后水有多深。”花苒缓缓道,“所以我打算把证物交到可靠之人手上,先探一探虚实。”
江逾颔首:“清律司的裴师兄刚正不阿,是绝佳人选。”
花苒说:“他可是叫裴守?”
“你认得他?”
“从前有过几面交集,略有往来。”
花苒拆开油纸封口,捏起一块桃花饼正要入口,鬓边发髻忽然一松,桃枝微微滑脱,堪堪要坠落下去。
花苒心中一急,指尖下意识松开,手中的桃花饼顺势下坠。
这时,原本坠落的桃枝忽又飞回,稳稳托住了那块桃花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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