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 灵州·极乐城
初夏，光圣灵州，极乐城。
“嚯！看我珞山无影脚！”
“噫！我飞鹤向林！”
稚童激昂的呼喝此起彼伏，极乐城东的一条老巷，行至百步，一处小院院门半掩，里面几个孩童正滚作一团打闹。院门外摆着一张藤椅，一道清瘦身影蜷躺在椅上，身上盖着张大荷叶，两只手无力垂在扶手外侧，纤细的指尖，正随着院内孩童的叫嚷，无意识轻轻颤动。
院门斜靠着一根长竹竿，竿上悬着块褪色的破麻布，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——明深武行。
“哇！师父！”一个孩童哭喊着奔出，咚地一声撞到门上，哭声越发响亮。
“嗯...怎么了？”荷叶下传来迷离的呢喃。
“小七他打我脸！他用飞鹤向林打我！我打不过！”孩童抹着满脸泪水，奔到藤椅跟前。
“那你就用窝心手掏他啊...”荷叶微微掀动一角，旋即又落回原处。
“窝心手...窝心手我不会啊！”孩童道。
“很简单，抓鱼抓过吧？你就把他的肚子当成鱼身，用力那么一抓。”荷叶下再次传来瓮声瓮气的声音。
“洛师父，洛云纾师父！”巷子口传来了叫声，一个中年妇女拎着竹篮快步走来，“我来接我家阿乐回家！”
荷叶骤然被掀开，露出一张清丽秀气的脸庞，唇角还沾着一点浅浅的口水印。
洛云纾慌忙起身，随手捞起一根树枝，将长发草草挽成丸子头，直直地站在门前，对着来人挤出一脸热情的笑：“李大婶，来这么快呐！”
“今天的菜卖得快，就想着来早些接阿乐，让洛师父也早些用午饭。”李大婶来到门前，正看到鼻青脸肿，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阿乐，登时吓了一跳：“洛师父，我家阿乐怎么变成这样了？”
洛云纾眼睛转了转，对李大婶道：“婶啊！你儿子当真是武学奇才，他刚刚可是挨了三下珞山无影脚，这可是珞山派的精妙绝学！你瞧阿乐，只是脸上略有肿伤，整个人，毫发无损！”
李大婶张大嘴巴：“可是洛师父，前日你劝我把阿乐送来，还说他四肢发达头脑简单，要到你这里开化一下...”
“高人也会看走眼的嘛！你家阿乐只来我这半日，金木水火土五脉全然被激活，你看阿乐现在，站如松，目如鹰，妥妥的武学奇才的身段！”洛云纾给阿乐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衫，“阿乐！给你娘跳一个看看！”
“我家阿乐既然不是蠢蛋，便不用同你学了，你把钱退我吧，除去昨天的，你还要退我三两七钱。”李大婶朝着洛云纾伸出手掌。
“别别别！婶啊，你这是做什么，别啊！”洛云纾压下李大婶的手，“阿乐是块璞玉，但要想成为真正的宝玉，还得细细雕琢不是！”
就在这时，巷口骤然响起一阵喧哗。数名男女怒气冲冲挤进巷子，身后跟着六名手持长棍的武人，为首是一个中年锦衣男人，他指着洛云纾道：“李大婶，你还信这种江湖骗子！她就是骗钱的！她根本就不会武功！”
“啊？”李大娘指着洛云纾，眉眼扭曲：“你...你...”
“王员外，谁说教武艺就一定要会武功了？令郎在我这不是学得挺好的么？”洛云纾双臂抱胸，神色坦然。
“你还好意思说！”王员外在身后人群中拉出了一个舞勺少年：“你教他的都是什么破把式！昨天我在街上荷包被抢！我让他来护我！你猜他怎么着！”
王员外揪着儿子的耳朵来到洛云纾身前：“你给演示一下，贼人来的时候你在干嘛！”
少年怯怯垂着眼，低声复述：“贼人冲过来的时候，我按师父教的，云鹤揖礼，玄鹤请拳，野鹤坐桩，仙鹤分襟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他便依序行礼、起手、扎桩、推掌。一套架子还没做完，围观众人已是哄然大笑。
“丢人的东西！贼人都跑出去两里地了，你还在这起势！行了！别学了！”王员外将自己儿子拉回身后，瞪着洛云纾：“这就是你说的天赋异禀！想必你也是这般哄骗李大婶的！”
“是啊！没错！一字不错！”李大婶连声道。
洛云纾叹了一口气：“王员外，当初你只求令郎强身健体。若是要搏杀擒贼的本事，当初便该同我说清楚。”
“厮杀路数你也是瞎教！我家丫头自从跟你学了防身术，回私塾跟人争执，只会抡起王八拳乱打，女孩子家家，姿态全无，如今连私塾都羞于去了！”另一个消瘦男人道。
“那男女身体差异那么大，不抡王八拳怎么打嘛！”洛云纾摊手。
“巧言令色！你本就是不学无术的江湖骗子，在极乐城误人子弟！大家不如多花些银钱，送孩子去无相寺下的正经武行习武！”
“没错！退钱！退钱！”周遭人声鼎沸，群情激愤。
“江湖规矩，束脩一经收取，概不退回。”洛云纾耸了耸肩。
“那可由不得你了！这十几位都是被你蒙骗的乡里乡亲，他们一齐找到了我，今日非要找你讨个公道！”王员外冷笑两声，招了招手，那几个拿着长棍的武者齐齐上前，围住了洛云纾，王员外说：“洛师父，人人都说你身负武艺，却从无人见过。是真是假，今日便让大伙开开眼！”
“行吧，想看是吧，行！”洛云纾嘴里喃喃，缓步后退，一个武者长棍挥出，荡起破风之声，洛云纾后脚一蹬地，身子一虚，转身朝着巷子深处跑去。
众人哄笑：“逃了？果然是个废物！”“江湖骗子，快快滚吧！”
“给我抓住她，抓住狠狠地打！打断她的腿！”王员外大声叫嚷。
洛云纾在巷子里快速穿行，但这片地方她并不是太过熟悉，蒙头一转身，竟然钻进了死胡同中。
“跑啊？为什么不跑了！”顷刻间武者们跟了上来。
“想在这灵州混口饭吃没点真本事是不行的，小姑娘。”武者们哄笑逼近。
“终于是不动手是不行了。”洛云纾缓缓转过身，眼底掠过一丝倦意，她从身边的柴堆里抽出了一根粗长的树杈：“不是我想跑，王员外在极乐城出了名的脾气不好，若是让他在众目睽睽下丢了面子，会有很多人受窝囊气，包括你们。”
武者们笑了起来：“口气真大，我们打折了你的双腿把你带回去，你亲自跟王员外说这话。”
说完，几根长棍呼呼作响，朝着洛云纾砸来。
“啊!”
发出惨叫的是男声，一根长棍直勾勾地飞上天空。
“是珞山派剑法！风声鹤唳！”武者中有人惊道。那根粗树杈在洛云纾的手上转了个剑花，又有人捂着脸颊连声惨叫，树杈落到另外一人肩头时，那人竟抛去长棍，大叫：“别打脸！”
洛云纾拨开面前拦路的两个武者，这些人不过是拿了棍子的普通人，她不想纠缠，身子一虚，又消失在了巷子之中。
这次跑出百余步，再没有人追上来，洛云纾扶着墙根停下，方才一口气跑了一里有余，肋下痉挛不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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