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深圳的街头巷尾飘起了年味。商场挂满了红灯笼,门口摆上了金桔树,黄澄澄的果子在绿叶间闪光。卖年货的摊子沿街摆开,春联、福字、窗花,红红火火一片。
陈永福起了个大早。天还没亮透,他就站在罗湖店门口,看着工人往门上贴春联。春联是他自己写的,红纸黑字,不太工整,但有力:“粥香飘千里,家暖聚一堂”。横批:“家香永驻”。
王建军在旁边指挥:“左边高点……好,好,就这样。”
“建军,今天早点打烊。”陈永福说,“让大家回去准备过年。”
“好嘞。”王建军应着,“老板,您父母是明天到吧?”
“嗯,下午三点的车。”
“我去接?”
“不用,我去。”陈永福看看表,“店里你盯着,下午四点关门。”
“行。”
陈永福转身进了店。后厨热气腾腾,刘师傅在熬今天的最后一锅粥。这锅粥要熬得特别稠,特别香,因为今天有很多老客人会来,喝一碗粥,说几句吉利话,算是辞旧迎新。
“刘师傅,今天辛苦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刘师傅擦擦汗,“老板,我老家寄了点腊肉,一会儿给您拿点。”
“谢谢,不用,你自己留着。”
“要的要的,您尝尝。”
陈永福没再推辞。他知道刘师傅的心意,收了,情谊就在。
上午十点,客人开始多起来。有很多熟面孔,都是老客。
“陈老板,新年好啊!”
“同好同好,里面坐。”
“还是老样子,皮蛋粥。”
“好嘞。”
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进来,是小玲扶着。老太太姓梁,八十多了,住在附近,从粥铺开张就来喝粥,风雨无阻。
“梁婆婆,您来了。”陈永福迎上去。
“来啦,来啦。”梁婆婆坐下,“今天最后一天啦?”
“明天歇业,初五开。”
“好,好,歇歇。”梁婆婆从兜里掏出个红包,“给我小孙子,压岁钱。”
陈永福连忙推:“不用不用,梁婆婆您留着。”
“拿着,讨个吉利。”梁婆婆硬塞给他,“你是个好人,好人要有好报。”
红包很薄,但陈永福觉得沉甸甸的。他收下了,给梁婆婆盛了碗最稠的粥,多放了几片肉。
中午,何老板晃悠过来,提着两瓶酒。
“陈老板,提前拜个年。”
“何老板客气。”陈永福接过酒,“晚上来家里吃饭?”
“不了不了,你们一家人团聚,我就不凑热闹了。”何老板摆摆手,“初五开业,咱们再聚。”
“行。”
何老板走后,李文杰来了。他没带东西,就是来转转。
“李经理不回家过年?”
“不回,香港那边亲戚多,回去更累。”李文杰笑笑,“在深圳清静。”
“那晚上来吃饭?”
“好,那我带瓶酒。”
下午三点,店里最后一个客人走了。王建军带着员工打扫卫生,擦桌子,扫地,关灶封火。陈永福站在柜台后,看着这个他经营了三年的地方。
三年,从十平米到三家店,再到工厂。像一场梦,但又是真的。
“老板,收拾好了。”王建军走过来。
“好,发红包。”
陈永福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,一个挨一个发。每人一百,王建军两百,小周一百五,刘师傅两百。拿到红包的,脸上都笑开了花。
“谢谢老板!”
“新年快乐!”
“明年更好!”
发完红包,大家散了。陈永福最后检查一遍,锁上门。红色的春联在风中微微飘动,像在告别。
他坐车去火车站。路上堵,车走走停停。到车站时,已经三点二十。火车晚点,牌子上写着“晚点30分钟”。
候车室里人山人海。提大包小包的,抱孩子的,扶老人的,挤挤攘攘。空气里混着汗味、泡面味、烟味。广播里一遍遍播报车次,声音嘶哑。
陈永福找了个角落站着。他想起三年前,自己也是这样挤在人群里,等着来深圳的火车。那时候心里是茫然的,也是期待的。现在,他是来接人的,接父母来他的城市。
三点五十,广播响了:“从潮汕开来的K123次列车即将进站,停靠3号站台。”
人群骚动起来,涌向出站口。陈永福也跟着挤过去,踮着脚看。
火车缓缓进站,停下。车门打开,人流涌出。陈永福瞪大眼睛找。
看见了。
父亲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,戴顶灰色帽子,手里提着个编织袋。母亲穿着碎花棉袄,围着围巾,背了个布包。两人在人群中显得单薄,有点茫然。
“阿爸!阿妈!”陈永福挥手。
父亲看见他了,点点头。母亲笑了,眼角皱纹堆起来。
陈永福挤过去,接过父亲手里的袋子:“路上辛苦。”
“不辛苦,坐卧铺,挺好。”父亲说,声音有点哑。
“晓梅呢?”母亲问。
“在家,玉兰看着。”陈永福一手提袋子,一手扶着母亲,“车在外面,咱们回家。”
出站,上车。父亲坐在副驾驶,母亲坐后面。车开动了,父亲看着窗外的深圳,不说话。
“变化大吧?”陈永福问。
“大,认不出来了。”父亲轻声说,“上次来,还是你结婚那年。”
那是七年前了。那时候深圳还没这么多高楼,罗湖老街还在。
“阿爸阿妈,这次来,多住些日子。”
“住到过年,过了年就回去。”母亲说,“家里鸡啊鸭啊,要人喂。”
“让永贵喂,你们就在这儿住。”陈永福说,“我租了大房子,够住。”
“那多费钱……”母亲说。
“不费钱,该花的。”
车开到小区。新小区,楼高,绿化好。父亲下车,抬头看楼:“这么高?”
“二十层,咱们住八楼。”陈永福说,“有电梯,不用爬。”
进电梯,父亲有点紧张,抓着扶手。母亲倒还好,只是好奇地看。
开门进屋,林玉兰迎上来:“阿爸阿妈,路上累了吧?”
“不累不累。”母亲拉着林玉兰的手,“玉兰,你瘦了。”
“没瘦,还胖了。”林玉兰笑,“晓梅,叫爷爷奶奶。”
晓梅在学步车里,眨巴着眼睛看陌生人,有点怕生。
“晓梅,这是爷爷,这是奶奶。”陈永福抱起女儿。
晓梅盯着爷爷奶奶看了会儿,忽然笑了,伸手要抱。母亲赶紧接过,眼圈红了:“乖,真乖。”
父亲站在客厅中间,看着这个家。地板是瓷砖的,亮得能照人。沙发是真皮的,又大又软。电视是彩色的,二十四寸。墙上挂着全家福,照片里的人都笑。
“永福,这房子……”父亲欲言又止。
“租的,月租三百。”陈永福老实说。
“三百?”父亲倒吸一口气,“这么贵?”
“现在深圳都这个价。”林玉兰端茶过来,“阿爸阿妈坐,喝茶。”
父亲坐下,手放在膝盖上,有点拘谨。母亲抱着晓梅,在屋里转,看这看那。
“建国呢?”母亲问。
“上学,一会儿就回来。”林玉兰说,“阿妈,你们房间在这儿,看看合不合适。”
房间朝南,有阳台。床是新的,被褥也是新的。衣柜、梳妆台、床头柜,一应俱全。窗外能看见小区的花园,还有远处的楼。
“真好。”母亲摸着被子,“真软。”
“阿妈喜欢就好。”林玉兰说。
父亲在客厅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:“永福,带我去店里看看。”
“今天打烊了。”
“看看外面也行。”
父子俩下楼,走到罗湖店。店门关着,春联鲜红。
“就是这里?”父亲问。
“嗯,第一家店。”陈永福说,“现在有三家店,还有一个工厂。”
父亲仰头看招牌,看了很久。然后伸出手,摸了摸门上的春联,手指划过“家香永驻”四个字。
“写得好。”他说。
“我写的,字不好看。”
“好看。”父亲转过身,看着儿子,“永福,你出息了。”
陈永福鼻子一酸:“都是阿爸阿妈教得好。”
“我们教什么了?就教了你种地。”父亲拍拍他的肩,“是你自己闯出来的。”
父子俩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。夕阳西下,把春联照得更红了。
回到家,□□回来了。孩子看见爷爷奶奶,有点害羞,躲在妈妈身后。
“建国,来,叫爷爷。”陈永福说。
“爷爷,奶奶。”□□小声叫。
“哎,乖。”母亲拉过孙子,“长这么高了,上次见才这么点。”她比划着。
“上三年级了。”□□说。
“学习好吗?”
“还行。”
晚饭是林玉兰做的,六个菜一个汤:白切鸡、清蒸鱼、红烧肉、炒青菜、酿豆腐、蒜蓉菜心,还有排骨莲藕汤。满满一桌。
父亲坐下,看看桌子,又看看陈永福:“平时也这么吃?”
“不是,今天你们来,加菜。”陈永福说,“平时简单。”
“简单好,不要浪费。”父亲说。
开饭前,陈永福拿出相机:“拍张照吧,全家福。”
一家五口——加上晓梅是六口——挤在沙发上。陈永福调好定时,跑回去坐好。
闪光灯一亮,咔嚓。
照片拍好了,要等洗出来。但那一刻,定格了:父亲坐得笔直,母亲抱着晓梅笑,林玉兰靠着陈永福,□□在中间比了个“V”。
吃饭时,父亲问起工厂的事。陈永福简单说了,没说具体数字,怕吓着老人。
“你现在管多少人?”父亲问。
“一百多个。”
父亲沉默了,扒拉几口饭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管这么多人,不容易。要对人家好,人家才跟你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,做生意要实在。粥就是粥,不能糊弄。”
“嗯。”
母亲插话:“永福,你弟弟那边……”
“我知道,我会帮衬。”陈永福说,“等小芬生了,我给他们寄钱。”
“不用多,够用就行。”母亲说,“你们兄弟要团结。”
“知道。”
吃完饭,陈永福陪父亲在阳台抽烟。深圳的夜景在眼前铺开,高楼大厦,灯火璀璨。
“阿爸,你看,那边是国贸大厦,五十三层。”陈永福指着远处。
父亲眯着眼看:“真高。”
“还在盖更高的。”
“永福,”父亲吸了口烟,“你在这边,过得惯吗?”
“惯了,这里就是家。”
“老家呢?”
“老家也是家。”陈永福说,“等生意再稳点,我回去盖房子,你们两边住。”
父亲点点头,没说话。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你阿妈想来深圳住,又怕给你添麻烦。”
“不麻烦,你们来,我高兴。”
“她身体不好,老毛病,要常吃药。”
“深圳医院好,我带她去看。”
父亲转过头,看着儿子:“永福,你是个孝子。阿爸阿妈没白养你。”
陈永福眼睛热了:“阿爸说这些干嘛。”
“该说要说。”父亲拍拍他的肩,“你去忙吧,我站会儿。”
陈永福回屋。林玉兰在哄晓梅睡觉,母亲在厨房洗碗。他走过去:“阿妈,我来洗。”
“不用,你歇着。”母亲说,“玉兰都跟我说了,你整天忙,累。”
“不累。”
“还不累?看你瘦的。”母亲擦擦手,从兜里掏出个红布包,“这个给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小时候的胎发。”母亲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撮细细的头发,用红绳绑着,“你出生时剪的,我一直留着。带在身上,保平安。”
陈永福接过,布包还带着母亲的体温。
“阿妈……”
“收好。”母亲看着他,“永福,钱是赚不完的,身体要紧。你要是有个好歹,这一家子怎么办?”
“我知道,我会注意。”
“光说没用,要做到。”母亲叹口气,“你从小就要强,我知道。但现在有家了,有孩子了,不能只想着往前冲,也要看看身边的人。”
陈永福点点头。这些话,林玉兰说过,郑文达说过,现在母亲又说。他知道,他们说得对。
晚上,父母睡了。陈永福和林玉兰躺在床上,都没睡意。
“阿爸阿妈老了。”林玉兰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想让他们长住。”
“他们不肯,说住不惯。”
“住住就惯了。”林玉兰说,“阿福,咱们现在条件好了,该让老人享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永福握住她的手,“玉兰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跟我来深圳,谢谢你照顾这个家。”
林玉兰靠在他肩上:“说这些干嘛。睡吧,明天还要忙。”
第二天,腊月二十四。陈永福带着父母逛深圳。
先去商场。商场里人山人海,年货堆成山。父亲看什么都新鲜,看什么都嫌贵。
“这个糖果,老家一斤三块,这里要五块。”
“深圳什么都贵。”陈永福说,“阿爸,想买什么就买,别省。”
“不买不买,看看就行。”
母亲倒是买了几样:给晓梅买了套新衣服,给建国买了支钢笔,给林玉兰买了条围巾。都是挑便宜的买,但心意在。
中午在商场吃饭,吃的是粤菜。父亲吃不惯,说太淡。母亲倒喜欢,说清爽。
下午去仙湖植物园。植物园里人少,清静。父母慢慢走,看花看树。父亲在一棵榕树前停下,看了很久。
“像老家那棵。”他说。
“深圳榕树多。”陈永福说。
“但不是老家那棵。”父亲轻声说,“永福,树有根,人也有根。你的根在潮汕,别忘了。”
“忘不了。”
“没让你回去,是让你记着。”父亲说,“记着根,才能长得高。”
陈永福点点头。他明白父亲的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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