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光一日沉过一日。

云雾山的深秋从不会吝啬景致,漫山层林被霜风染透,赤红、丹橙、浅金层层叠叠铺展千里,像天地亲手铺开的一卷温柔长画。山间晨雾缱绻缠绵,每一日天光破晓,薄雾便缠在松枝、绕在枫林,温柔笼住整座空山,清寂又温柔。

苏晚砚踩着满地碎红上山时,日头已经升得偏高。

她今日确实迟了许久。

镇上新开的酒肆恰逢金秋初桂上市,掌柜秘制的头茬桂花酿,是整个秋日最负盛名的人间滋味。清甜不烈,温软绵长,整条长街的百姓都争先排队,只为购得一小壶秋酿。她心念着山中常年独处的沈岁辞,天未亮便起身赶路,守在酒肆门口静静等候,足足排了近一个时辰才换到一壶封存完好的新酒。

怕山间风凉、酒气易散,她又特意去糕点铺子挑了几碟软糯香甜的桂花糕、松子酥,层层叠叠放进描桂纹的木食盒里,底下垫着厚厚的棉衬,一路小心翼翼护着温度,耽搁许久,上山之时,已然比往日晚了大半时辰。

山路蜿蜒,落叶簌簌。

浅青色裙角轻轻扫过地面堆叠的红叶,细碎沙沙声响,是空山之中唯一鲜活的动静。自半月前初遇至此,她日日赴约,从未失期,风雨无阻,朝暮不改。

最初只是心生不忍,不忍这般清绝人物独守空山百年,不忍这般清冷岁月无人相伴。可日日上山、日日相见、日日相对静坐之后,那点初时的恻然温柔,早已悄悄沉淀,变成了习惯性的奔赴,变成了心底最柔软、最安稳的惦念。

转过最后一道松坡,青石台的轮廓缓缓落入眼底。

苏晚砚的脚步下意识放轻。

老松苍劲,枝叶舒展,遮出一方清凉安稳的天地。石台上白衣静坐的身影,早已候在原地,静了不知多久。

沈岁辞一身素白长袍,衣袂纤尘不染,长发简单束起,仅一根白玉簪固定,余下几缕碎发垂落,贴在清隽下颌,柔和了他与生俱来的清冷疏离。他身姿挺拔端正,静坐于石凳之上,脊背笔直,双手轻叠于膝头,目光遥遥落向山下那条唯一的入山小径。

指尖无意识捻着一片半红半黄的枫叶,叶片边缘微卷,被他微凉指尖轻轻摩挲,温柔得近乎珍重。

空山百年,他从无等候。

岁月于他而言,漫长无垠、枯燥重复、无悲无喜、无牵无挂。春看新绿抽枝,夏听山涧流泉,秋观满山红叶,冬守千山落雪。朝暮更迭,四季轮回,千万日夜,皆是孤身一人。

他是独居深山的修行者,早已勘破俗世虚妄,斩断尘缘杂念,本以为余生漫漫,亦是这般万古沉寂、孑然一身。

可自从那一日,山下少女提着裙摆,踏着红叶,轻轻走到他身前,温温柔柔说了一句“先生,我明日再来陪你”之后。

他漫长无边、荒芜孤寂的岁月里,第一次多了“等候”这件事。

天光微亮,便会醒。

薄雾未散,便静坐。

神识轻铺整座山林,静静捕捉那道熟悉的、轻快的脚步声,等着那抹浅青色身影破开山间晨雾,踏叶而来,带着人间烟火,撞进他千年不变的清冷岁月里。

山中小灵最是敏感,早已察觉这位清冷仙尊的变化。

往日他静坐青松之下,周身寒气凛然,草木俯首,鸟兽远避,整座空山都安静死寂,不敢有半分喧哗。可如今等候少女赴约之时,他周身凛冽寒气尽数消融,眉眼松弛,神色柔和,连风都变得温顺,松鼠敢落于松枝,雀鸟敢栖于近旁,静静陪着他一同等候。

风穿松林,簌簌轻响。

苏晚砚立在不远处,静静望了他片刻,心底软软一片。

这般清冷出尘、近乎无情无念的仙人,如今也会学着等人,学着期盼,学着在岁岁秋光里,守一场人间奔赴。

她轻启唇,温软嗓音落进松风里:“先生,今日我来迟了。”

闻声一瞬,沈岁辞捻叶的指尖骤然停住。

他缓缓抬眸,望来的那一刻,眼底沉淀的、浅浅淡淡的孤寂薄雾,顷刻尽数化开。原本淡漠无波的眸子,轻轻落上她的身影,便染上细碎温柔的光,澄澈、干净,又带着独独给她的包容。

“无妨。”

他语声极轻,像落雪拂松,温柔无锋。

“山路漫漫,迟些无妨,我等着便是。”

简简单单一句,没有责备,没有疏离,只有安稳妥帖的纵容。

苏晚砚心头微暖,提着食盒快步走上青石台,将木盒轻轻置于石桌中央,抬手拂去桌面零落的几片残叶,眉眼弯弯,漾开浅浅梨涡,明媚又鲜活。

“今日下山耽误许久,但是带了极好的东西上来。”

她带着几分雀跃,像献宝一般低头打开食盒木盖。

刹那间,清甜馥郁的桂香扑面而来,温柔漫散开,混着山间清冽的松木香,揉成独属于秋日的温柔气息,萦绕在两人周身。

青瓷酒壶静静卧在盒中,壶身描着细碎金桂纹路,雅致素净,棉絮封口严严实实,稳稳锁住整壶秋香。下层整齐摆放着一碟桂花软糕、一碟松子酥、一碟芝麻脆点,皆是人间秋日最精致清甜的吃食。

“这是镇上今日新出的桂花酿。”苏晚砚一边取出酒杯,一边轻声细说,“一年只酿这一季,桂花开得最盛时摘花入酒,甜润不烈,温而不寒,最适合秋日小酌。我排了许久的队才买到,想着山中清寒,先生从未尝过人间秋味,便特意带来与先生共饮。”

她说得认真,眉眼间尽是诚挚温柔。

沈岁辞静静看着她忙碌的模样。

少女垂着眸,纤长指尖轻巧执壶,缓缓倾倒酒液。琥珀色的酒浆顺着壶嘴缓缓流淌,清透温润,点点桂花碎漂浮在酒面,香气愈发清甜动人。

百年空山,他不食烟火,不贪滋味,常年只饮山涧清泉、冬日雪水,世间百味于他皆是虚妄。

他见过人间盛世烟火,见过世人贪欢享乐,却从无半分动容。凡尘酒食、俗世甜腻,从来入不了他的眼,入不了他的心。

可此刻看着少女认认真真为他斟酒、为他摆盘、满心满眼只想将最好的人间秋味悉数赠予他的模样,他沉寂百年的心,竟轻轻颤了一下。

原来人间滋味,最动人的从不是酒甜糕香。

是有人惦记、有人奔赴、有人事事念你、有人岁岁伴你。

苏晚砚斟满两杯,将其中一杯轻轻推至他面前,自己端起另一杯,手肘轻抵石桌,歪头看着他,眼底盛着整片秋日最暖的阳光。

“先生尝尝看。”

沈岁辞垂眸,看向那杯温热的桂花酒。

微凉指尖轻轻贴上青瓷杯壁,一缕细碎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而上,顺着经脉,一路落进沉寂荒芜的心湖,轻轻漾开温柔涟漪。

他抬手,执杯凑近唇边。

鼻尖萦绕清甜桂香,温柔绵长,不染半分俗世浮躁。

微微仰头,浅抿一口。

温润酒浆入喉,清甜软糯,不辣不烈,温柔熨帖,顺着食道缓缓落下,在胸腔里漫开一层薄薄的暖意。百年寒凉尽数被抚平,连骨血里沉淀的清冷孤寂,都被这一缕人间温柔轻轻融化。

如何形容?

是他万古孤寂岁月里,第一次尝到的温柔人间。

“好喝吗?”苏晚砚满眼期待。

沈岁辞轻轻颔首,眸色温柔浅淡:“甚好。人间秋味,温柔殊绝。”

听得他夸赞,苏晚砚心头一甜,立刻又将一碟雪白桂花糕推到他手边:“配着糕吃更甜,软糯不腻,你试试。”

沈岁辞依从抬手,捏起一小块糕点。

糕体绵软细腻,入口即化,桂香浓郁,混着米香清润,甜得恰到好处。

他极少食五谷甜物,此刻一点点慢慢品尝,目光却始终落在对面少女脸上。

她正小口抿着酒,眼底亮亮的,看着漫山红叶,神色轻松愉悦,眉眼鲜活明媚,像一束闯入他万古空山的暖阳,热烈、纯粹、干净,毫无保留地照亮他沉寂多年的岁月。

松风徐徐,红叶簌簌。

青石台安静温柔,只剩风穿林叶的轻响,与两人偶尔细微的动静。

半晌,苏晚砚放下酒杯,终于忍不住压不住心底积攒许久的好奇,轻声开口。

“先生,在我来之前,你真的一直都是一个人吗?”

这话极轻,带着小心翼翼的柔软与心疼。

沈岁辞闻言,眸光微顿,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群山。

满山红叶烈烈如火,秋光漫天,景致极美。

可这般岁岁美景,他独看了百余年。

他淡淡出声,语调平静无波,听不出悲喜,却字字皆是沉埋百年的孤寂。

“自我避世入山,闭关修行,已一百二十七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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