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. 第 7 章
第七章井边
一九九八年夏天,热得邪乎。
连着一个月没下雨,城西那片平房区的土路裂得像乌龟壳,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蔫巴巴的,耷拉着,果子没熟就掉了,摔在地上裂开,籽还是白的。刘小燕在院子里骂天,说这鬼天气,菜都种不活,鸡也不下蛋了。
陈念三岁了,满院子跑,晒得跟黑煤球似的。她不怕热,大中午的也要往外跑,刘小燕拽都拽不住。陈默下班回来,看见闺女蹲在院子门口玩泥巴,满脸满手都是土,裤子膝盖上磨了两个洞。
“念念,回家。”
“不回家,我在跟小美玩。”
陈默的手顿了一下。他蹲下来,看着闺女的脸。陈念仰着头,眯着眼睛看他,笑出一口小白牙。
“谁是小美?”
“小美就是小美啊。”陈念往旁边指了指,“她在那儿站着呢,穿白裙子那个。”
陈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院子门口的空地上,晒着太阳,黄土被烤得发白。什么也没有。风都没有,树叶纹丝不动。
“念念,那儿没人。”
“有!”陈念倔得很,撅着嘴,“小美站那儿半天了,她说她在等人。”
陈默的后背有些发凉。他站起来,一把抱起闺女,夹在胳膊底下就往屋里走。陈念在他怀里踢腿,喊“小美再见”,陈默头也没回。
进了屋,刘小燕正在擀面条,满手面粉。陈默把陈念放在椅子上,自己坐在旁边,盯着闺女看了半天。
“你看我干啥?”陈念歪着头。
“念念,你什么时候开始跟小美玩的?”
“好久了。”陈念掰着手指头,“前几天,在那边。”她指了指窗外,窗外是隔壁王婶家的院子,再过去是巷子口。
陈默的脑子在转。小美。这个名字他从没在闺女面前提过。王秀兰也不会。刘小燕不知道这些事。陈念从哪儿听来的这个名字?
“小美长什么样?”
“白白的,长头发,穿白裙子。”陈念比划着,“她老哭。我问她哭啥,她说她找不到爸爸了。”
陈默的喉咙紧了一下。
“她还说什么了?”
“她说她家在那边。”陈念又指了指窗外,这回指的方向不一样了,是城东的方向,“她说那边有棵大树,她家就在树后面。”
城东。大树。陈默想起那个梦。草地上有一棵大树,李建国坐在树底下,小美跑过去扑进他怀里。
“她还说别的了吗?”
陈念想了想,摇摇头。“她说她要走了。她说她来看看我。”
陈默坐在椅子上,看着闺女。陈念从椅子上溜下来,跑到院子里继续玩泥巴去了。刘小燕在灶台前喊他帮忙烧火,他没动。他坐在那儿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陈念的话。
小美来看她。
她走了。她跟她爸爸走了。但她回来看了一眼。看了一眼他的闺女。
那天晚上,陈默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刘小燕被他吵醒了,迷迷糊糊地问咋了。他说没事,上厕所。他披了件汗衫,走到院子里。月亮很大,照得地上白晃晃的。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风一吹,影子晃了晃。
他站在院子里,点了一根烟。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暗的。
“小美?”他对着空气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风吹过来,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“你要是还在,就出来说句话。”
还是没人应。陈默抽完烟,把烟头踩灭了,回了屋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墙上,照在陈念的小脸上。陈念睡得正香,嘴角还挂着笑。
陈默翻了个身,闭上眼。
第二天上班的时候,陈默在厂门口碰见了王秀兰。她正从食堂后门出来,手里提着一兜子菜。看见陈默,她笑了笑。
“陈默,你闺女挺大了?”
“三岁了。”
“时间过得真快。”王秀兰叹了口气,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菜,“我姐那个孩子……要是活着,该上中学了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王秀兰这两年老了不少,头发白了一半,脸上的皱纹深了,但精神比以前好,眼睛里有了活气。食堂的活不累,她干得踏实,日子过得安稳。
“王姨,”陈默犹豫了一下,“你最近……还听到什么吗?”
王秀兰摇摇头。“没。自从那颗珠子给了你,就再没听到过。安安静静的。”她顿了顿,看着陈默,“你呢?”
“我也没。”
王秀兰笑了笑。“那就好。都过去了。”
她提着菜走了。陈默站在厂门口,看着她拐进巷子,消失在灰扑扑的平房后面。
都过去了。
但他闺女说,她看见了小美。
那天下午,陈默提前下了班。他骑上车去了城东。商场还在,比前几年更热闹了,门口挂满了横幅,好像在搞什么促销。他没停,绕到商场后面,找到了那堵矮墙。
矮墙还在,比前几年更旧了,墙皮掉了大半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矮墙后面那片空地,现在盖上了一个小公园,有几棵新栽的树,稀稀拉拉的,叶子还没长全。几个老头在公园里下棋,旁边围了一圈人。
陈默没有找那颗珠子。矮墙上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珠子早就不在了。被人捡走了,或者掉进草丛里了,或者碎了。不管怎样,它不在那儿了。
他蹲在矮墙跟前,点了一根烟。抽到一半,他听见身后有人说话。
“大哥,借个火。”
陈默回头。一个年轻人站在他身后,二十来岁,瘦高个,穿一件脏兮兮的T恤衫,手里夹着一根烟。陈默把打火机递给他,年轻人点了烟,深吸一口,在陈默旁边蹲了下来。
“你在这儿等人?”年轻人问。
“不等人。看看。”
“这破地方有啥好看的。”年轻人吐了口烟,往公园那边指了指,“我小时候住那边,振狮开发区,14号楼。”
陈默的手顿了一下。他转头看着这个年轻人,瘦高个,长脸,眉眼间有些熟悉。
“14号楼?”陈默的声音很平。
“嗯。404。”年轻人抽了口烟,“我爹叫张德贵,以前在开发区工厂上班。86年那会儿,我家住二楼。后来闹鬼,搬走了。”
陈默盯着他。张德贵。二楼张师傅。那个说家里孩子天天哭、墙上有人说话的张师傅。他儿子当时才几岁?
“你那时候多大?”
“三岁。”年轻人笑了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啥也不记得。就是我爹老念叨,说那地方邪性,住不得。我问他咋邪性,他不说。后来我长大了,自己打听的。”
他吸了口烟,烟头红了一下。“听说那楼底下有口井,井里有个小孩。真的假的?”
陈默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他抽完最后一口烟,把烟头按在矮墙上捻灭了。
“你信吗?”陈默问。
年轻人想了想。“不信。都什么年代了,还信这个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“走了。谢谢你的火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来看着陈默。
“不过有一件事挺奇怪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小时候,老做一个梦。同一个梦,做了好几年。”年轻人的表情有些困惑,“我梦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,站在一片雾里,冲我招手。她说‘哥哥,来玩’。我跟我爹说过,我爹把我打了一顿,让我别胡说。”
陈默的手微微攥紧了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就不做了。”年轻人耸耸肩,“搬走之后就不做了。再也没梦到过。”他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喊了一声:“大哥,那井里的孩子,要是真的,也挺可怜的。”
他挥了挥手,消失在公园的人群里。
陈默蹲在矮墙跟前,没动。太阳晒着他,后背发烫。他低着头,看着地上的影子,影子缩成一团,黑乎乎的。
他蹲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骑上车,往家走。
骑到半路,他拐了个弯,骑到了城南。那条石子路还在,坑坑洼洼的,颠得他骨头疼。劳改农场还在,门卫室的老头换了人,年轻了,不认识他。他没进去,绕到农场后面,找到那个土坡。
坡后面的荒地变了不少。种了一圈小树,围了铁栏杆。靠围墙根底下那排土堆还在,但平整了一些,有几个上面立了石碑。陈默从左往右数,找到第三个。
土堆上长满了草,比上次来的时候茂盛。那块砖头还在,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。砖头上那两个字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了,但还能辨认出来。孙志强。
陈默蹲下来,把砖头扶正了。他从兜里摸出烟,点了三根,插在土堆前面。烟头在风里亮着,青烟袅袅地升起来。
“孙队长,”陈默的声音很轻,“事情都过去了。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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