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四吨,全得咱仨自己扛?”夏叙言手里抹布啪嗒掉进盆里,音调都扬了起来。

“嗯。”傅拭雪点了点头。

“行啊你。”夏叙言那双总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这会儿瞪得溜圆,上下扫视傅拭雪,“这才多久没见,真当自己是铁人了?”

他认命地往前挪步,背影都透着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,“走吧,肥在哪儿?说吧,怎么个搬法?”

一出院门,夏叙言一眼就看见了村口那辆大家伙。

两米高的车身,六米多长的货斗,满满当当堆着小山似的白色化肥袋子,在晨光里白晃晃地刺眼。

卡车慢悠悠开到田边岔路口停下,司机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,探出头来,朝傅拭雪熟稔地扬了扬手,“傅老板,按你说的,运到这儿了!”

傅拭雪抬手回应,又朝旁边小货车前那个穿着沾泥工装裤的男人点点头,这才转向夏叙言,“喏,就那儿。”

“不是吧……”夏叙言捂住胸口,小脸皱成一团,“四吨!我这细胳膊细腿的,真不会直接交代在这儿?成为土地的‘养分’吧?”

“放心。”傅拭雪眼里闪过促狭的光,伸手在他瞧着就不甚结实的肩胛骨处捏了捏,手感确实单薄,“你这身板,埋地里都肥不了两亩。”

“傅、拭、雪!”夏叙言气笑,一个箭步上前就熟练地勾住他脖子,胳膊用了点力,“我看你是想一个人搬,现在能帮你的可就咱俩,把我惹急了,受苦的还是你自己,还不哄着点。”

他哼哼唧唧地威胁,“信不信我立马躺平给你看?”

“好好好,”傅拭雪被他勒得微微弯腰,侧脸上那粒小小的泪痣都跟着生动起来,笑着讨饶,“我哄着点,夏大少爷最讲义气,心胸最宽广。走走,赶紧干活去,早干完早歇着。”

李乘歌跟在两人后头,看着这两个大男人像没长大的少年似的打闹拌嘴,忍不住抿嘴笑了,连日来心头的阴霾都散了些。

她悄悄打量走在前面的傅拭雪,这人明明穿着最简单的粗布衣裳,裤脚还挽起一截,可肩背挺得笔直,走路时步伐稳健,和城里那些穿着西装却总驼着背的同事全然不同。

她正看得有趣,忽然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胳膊肘,转头一看,是沈摘星。

小姑娘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,扎着个清爽的马尾,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,安静地走在她身侧,目光追着前头那两个幼稚鬼,嘴角也弯着小小的弧度。

见李乘歌看她,沈摘星有些不好意思地缩回手,指了指前面,小声道,“他们……一直这样吗?”

“看着像。”李乘歌笑着回答。

走到卡车旁,她目光扫过车厢侧边的液压卡扣,心里忽然了然。

这是辆翻斗车,不用人力卸车。

她抬眼看向正在和司机低声交谈的傅拭雪,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专注。这人虽说自称种地新手,可做事周全,脑子也活络,租地、订肥、联系农机,一样没落下。

司机交代完便麻利地上车,发动引擎。只听一阵液压杆推动的闷响,沉重的车厢缓缓向后抬起,形成一个倾斜的坡面。

“噗——噗——”

细密的尘土瞬间被扬起,在金色的阳光里打着旋儿飞舞。

李乘歌和沈摘星赶忙侧过脸,将口鼻掩进衣领,眯起眼睛。

几乎是眨眼间,伴随着一阵哗啦的倾泻声,那四吨白色的小山便整整齐齐地堆在了田边空地上。

“这就……完了?”夏叙言愣在原地,嘴巴微张。

“嗯,卸好了。”傅拭雪抱着手臂,点了点头。

“啧。”夏叙言摸摸鼻子,转身对李乘歌和沈摘星摊手,“看见没?这人蔫儿坏,就喜欢看我们着急。”

沈摘星被他夸张的表情逗得“噗嗤”笑出声,又赶紧忍住,低下头去。

施肥的环节却没那么简单。小货车旁的男人已经利落地打开车厢,傅拭雪搬下一台无人机,他身材高瘦,动作却稳当得很,展开机翼、连接设备一气呵成,晒成小麦色的手臂上肌肉线条分明。

等男人调试好数据,傅拭雪用镰刀划开一袋尿素,小心地往无人机料箱里倾倒,直到那男人伸手拦住,“够了,再多影响飞行平衡。”

男人站上田埂,操控着无人机腾空而起。雪白的肥粒从蔚蓝的天空均匀洒落,旋翼带起的风将肥料吹散,覆盖在褐色的土地上。

傅拭雪和夏叙言留在车边装填肥料。两人手上动作却不慢,三两下又划开一袋。

傅拭雪则仔细检查每个袋口,生怕撒漏了。

夏叙言看着他的动作,这个从小锦衣玉食的少爷,如今做这些农活竟也像模像样。

沈摘星看了一会儿,主动走到李乘歌身边,轻声问,“乘歌姐,我……我能帮点什么吗?”

李乘歌正挽起袖子,闻言笑着递给她一把小铁锹,“来,帮我一起把撒到田埂边上的肥往里拢拢,别浪费了。”

“嗯!”沈摘星用力点点头,接过铁锹,仔细地将散落的肥料颗粒扫进田里。

李乘歌端着盆走上田埂,她抓一把肥料,手腕轻轻一扬,白色的颗粒便均匀地撒进田埂边缘那些无人机难以覆盖的角落。

这个动作她小时候做过无数次,如今再做,肌肉竟还留着记忆。

无人机一趟又一趟地往返,李乘歌站在田埂上,望着阳光下这几个忙碌的身影。傅拭雪正和男人低声讨论着什么,侧脸被镀上金光。

夏叙言不知说了句什么俏皮话,自己先笑了起来,露出一口白牙。空气中那股熟悉又有些刺鼻的化肥气味,裹挟着旧日记忆扑面而来。

种地,曾是山里人唯一的活路。

小时候,村里还是集体劳作。

会驾牛的人牵着黄牛,拖着沉甸甸的铁犁在水田里来回走,吆喝声能传过整片田野。大人们卷起裤腿,把秧苗捆在腰间,顶着毒日头,一株一株弯腰插进泥里,后背的汗渍湿了又干,结成白花花的盐霜。追肥的时候,更是全凭一双手、两条腿,提着桶在田埂上来回走,一遍又一遍,撒到胳膊都抬不起来。她也曾拎着个比她胳膊细不了多少的小桶,跟在大人们身后,撒得满头是汗,掌心磨得通红。

她还记得自己累哭了,一屁股坐在田埂上不肯起来。

爸爸把她抱起来,架在自己脖子上,指着脚下绵延的绿色说,“咱乘歌是大山的孩子,得扛住。”

那时候,给两百亩地追肥,得动员全村人忙活两三天,傍晚收工时,田埂上坐满了揉腰捶腿的人。

可现在,一台机器,一天就能完成。

李乘歌的目光落向田边那条小溪。溪水还是那么清,可童年时一起摸鱼抓虾、为了一只螃蟹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伙伴,如今早已散落在各个城市的高楼大厦间。若不是这次失业回来,她大概也不会重新站在这里,闻到这熟悉又陌生的泥土气,看见这片土地新的模样。

脚下的这片土地,是丰饶的鱼米之乡,气候温润,土壤肥沃。曾几何时,村里人靠种地不仅能养活一大家子,还能有余粮挑去镇上卖,换回油盐酱醋和孩子们的新衣裳。日子虽不宽裕,却也踏实安稳,傍晚炊烟升起时,家家户户飘出的饭菜香都是一样的。

可后来,外面的世界变化太快。种地辛苦,挣钱却不多,年轻人一个个离开大山,奔向霓虹闪烁的远方,她见过太多叔叔伯伯弯腰时后腰贴的膏药,也摸过阿婆们手上像老树皮一样厚实粗糙的茧。

——直到现在她才真切地看见,原来地还可以这样种。

犁地有机器轰隆隆地开过,播种有精量播种机嘀嗒作响,插秧有插秧机一排排推进,连施肥都有无人机嗡嗡地在头顶盘旋。

那些曾经累垮了一辈人腰的环节,如今都有了更轻省、更聪明的模样。

李乘歌撒完手里的肥料,走回傅拭雪身边。

夏叙言正瘫坐在化肥袋上灌水,看见她来,有气无力地挥挥手;

也许,失业并不全然是坏事。

有失必有得,种地这件事本身,何尝不是一种踏实的生活能力?

她望向这片再熟悉不过的土地,又看看身边这几个明明背景各异、却都聚在这里的人,心里忽然透亮起来,她不想再回城里,做那只被格子间驯化、每天盯着电脑屏幕直到眼睛干涩的“社畜”了。

她想留在这里,脚踩泥土,头顶蓝天,看种子破土,等庄稼抽穗。

她抬起头,看向逆光中的傅拭雪。阳光给他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,她眨了眨眼,轻声唤他,“傅拭雪。”

“嗯?”傅拭雪接过她手中的空盆,低头看她。他嗓音因久未喝水而有些低哑,带着颗粒感,却出奇地温和,“累了?”

“不是。”李乘歌摇摇头,目光清澈而坚定,像被山泉洗过,“我想明白了,我不回城里了,我想留在村里。”

阳光温柔地笼罩着两人,山间最后的薄雾已然散尽。傅拭雪望向她的眼神格外柔和,像春日下午掠过田间的风吗,带着青草和阳光的气息。

李乘歌顿了顿,声音轻而稳,却字字清晰,“我想和你一起,把地种好。”

“好。”傅拭雪没有追问原因,只是侧身站在她身旁。清晰的下颌线被光线切割出一道明暗交界的轮廓,他嘴角有很浅的弧度,不是平日那种客气疏离的笑,而是从眼底漫上来的真实暖意。

微风拂过田埂,吹动他额前碎发。他说——

“欢迎加入。”

话音落下,重新装满肥料的盆又回到李乘歌手中。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,像蜻蜓点过水面,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。随即像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,相视一笑,各自转身继续忙碌。

刚撒了没几步,田埂另一端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。二伯母提着一个边角有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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