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华身上的束缚没了,压着她攫取她呼吸的水流也退了下去。

她滚落在泥地里,一只胳膊支在地上开始猛烈咳呛。

她眼帘聚满了水珠,刺激得她睁眼困难。她斜靠着,半边身子没在了草苗之中,割在身上发痒。

用手一把抹去脸上的水,秦华勉强睁开眼,在被高高的草苗遮挡之下,看见了一大一小的两个模糊身影。

一个草茎缠身弓着腰咳呛,一个满头乌发,垂着脑袋看着对面的人。

那个草茎缠身的人咳好了,挺起身抬头朝对面说:“你又来掺和什么?我现在比你饿!”

“她不能吃。”满头乌发的人说。

“能不能吃得试了才知道,你试过?”

“嗯,我试过。”

秦华原本还要继续咳,听了这段交谈立马噤了声,躲在草堆里往地面上靠,捂着嘴强忍喉间不适,仔细听他们的对话。

“我之前遇到过一个白发人,他们身上没有我们要的东西。”那乌发人说。那乌发人的头发带卷,像是被水浸过,在不停歇的风中没有晃动。

草茎人撩开额前发帘,他的发丝也在风里安安分分:“那什么时候才能等到吃饱的那一天,我会饿死的。”

“你可以先吃掉土里那个家伙,”乌发人视线看向先前秦华挖出的洞的方向,虽然现在已经被淹、又被流泥填满了。乌发人落在那里的视线一顿,语气古怪地变调,他接着说:“那样还能再多撑一段时间。”

那些被水淹得奄奄一息的断草一瞬回光返照,燃烧起草绿色的光,直冲向乌发人的面门:“我提醒过你。”

草茎人比乌发人矮了很多,他得将下巴都抬起来才能盯住他的眼睛,眼神恶狠狠地:“不要打她的主意。”

小草对大河来说太微不足道,草茎人给乌发人的威慑一点不起作用,乌发人看不见他的眼睛,反倒勾唇一笑,抬指轻易将冲他而来的断草再次冲毁:“她不过就是救过你一次,你就感恩戴德到这种程度?这不是你的作风啊。”

乌发人语气漫不经心,听不出他对草茎人的态度:“不要忘了,她可是你的天敌。”

“可她从没有吃过我。”草茎人说。断草绵绵不息,没有一根触碰得到那乌发人。但草茎人依然死死盯着乌发人,他笃定自己淹不死。

低空下白浪混着青草,搅浑了秦华的视线。乌发人接着说:“吃没吃过你分得清?世间最可怕的毁灭便是温水煮青蛙。”

“最可怕的分明是洪水起怒涛,欲将我连根卷起——”草茎人就连自己的根都用了起来,那是他最重要的东西,是他苟活至今的倚仗:“那是痴心妄想!”

最重要的破绽,往往也是最强最坚韧的部分。

这下乌发人卷过来的浪涛就没那么容易将他冲断了,相反,那些水浪里蕴藏着的强劲的能量,都被他尽数吸收,在半空中就诡异地悬停了下来,倾盆一样浇在了藏在那附近的秦华头上。

秦华全靠听觉判断他们的动静,没有看到他们的动作,原本全神贯注,这下猝不及防被重水一砸,眼冒金星,水一股股顺着发丝往下流。她张开嘴,没收住声,叫了出来。

草茎人和乌发人此时几轮回合完毕,停下动作,双双循着声音看过去,具是惊奇:“你居然还能有意识?!”

草茎人质疑地朝乌发人发问:“你确定刚才淹到她了?”

“我确定。”

“哼。”草茎人抱起了臂,一副作壁上观的神情,“那你还真是手下留情了,我这下真有理由说你刚才淹那一下是为了保护她的。”

“那是你的想法吧。”乌发人笑话他:“到底是谁为了保护某个家伙而出面的,不要以己度人。我终日潜在水里,哪里来的私情?”

草茎人嗤笑一声:“你也说了,我是为了报恩。顶多是恩情,哪里来的私情?”

乌发人抿笑不语,态度不言而喻。

草茎人斜眼狠剜他一眼:“你见过多少个灵?就在这里揣度他灵之意了?少打听,也别妄自猜测。”

秦华被砸进土里,没听到他们的对话。

她猛地抬起头把脸从额上往下抹,用衣袖几小块干净的地方擦净脸,把彻底毁灭的头发连同鬓角碎发一并搔至了后脑,假装没听见先前两人关于“吃”的对话,装作自己是被这水砸醒的,语气朦胧低迷又带着怎么都压不下去的怒气:“搞什么啊?”

“原来是刚醒,你看你搞出的动静。”乌发人舒口气。

草茎人愤慨:“难道不也是你搞出来的?”他没有再管乌发人,看向了秦华,说:“我实在饿死了,我先试试她,没有用再说。”

秦华面色不动,心里波涛顿起:草精要吃人吗?怎么个试法?又怎么个吃法?

草茎人伸出了自己的断草,秦华在即将被缠住之前赶紧站起,远离二人,像所有奇闻故事里误入奇潭的人一样,摆出一副极度夸张的惊惧表情,声调掐尖惊呼:“我的天啊!你们是什么东西啊!”

说完还不够,她还抓过草茎人的手,摸着他未化五指、与草根相连的手臂:“哇,你是植物人吗?好神奇。平时你怎么拿东西?都是用藤蔓之类的缠住吗?”

草茎人一时没反应过来,竟然没有把手抽出来:“哈?”

秦华对他展露笑颜,继而又抓过乌发人,上下看了他一遍,道:“你的头发好有个性,在水里浸了多……”

她用手摸上了他的发丝。触碰上时,她没有摸到一丝一毫的水汽,那头发一绺一绺地坠在肩头,哪怕是方才历经了一场大型的水战,他身上也没有任何湿漉的痕迹。

秦华的手瞬间顿住,脸上的笑也僵住。

“……久。”

她听见九涯先生绘声绘色的描述在他耳边犹如鬼语:“……一位灰蓝色外袍打扮的行人,头发一绺一绺像海带一样悬着……那是从水里冒出来的落水人,却见他浑身干净,没有一点沾水的迹象……”

嘴巴……

他的嘴巴不大,就是再正常不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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