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承翊写信给曾外祖的初衷,是问他光盛帝让高濯衡一人南巡的用意。

却没想到曾外祖居然亲自来了。

赵阁老决定的事,家里人都拦不住,好在老爷子虽已逾古稀,身体还十分健朗。白须白眉,偏瘦,腰背有些微驼。

太夫人也跟着来了,他们二人是少年夫妻,相守了五十余年,不想年老了还分开两地。

二人这回是举家搬迁,做好了今后陪着曾外孙的打算了。

高琰的父母在兄弟二人出生前就相继去世了,曾外祖如此帮扶,高承翊带着弟弟去接老人家时,让弟弟与他同时改口,以曾祖相称。

赵龚如受了高承翊的礼,却不让高濯衡也这样叫他。

他说小王爷的父亲是燕王,祖父是皇上,他无福受小王爷所称的曾祖。

孩子头脑灵光,磕了头叫了声:“太公。”

抚州管曾祖就叫太公,但北方不这么叫。德高望重的老者也会被称为太公。

赵龚如捋了把胡须,满意的点了头。

他并不知道高濯衡的身世,虽对皇上收义孙的事颇有不解,但并不认为高濯衡真的是皇室。

赵龚如变卖了他在冀州的部分屋产,只留了田地,故而带来了不少银钱。

并将钱粮全数给了高承翊,高承翊当然不敢立即收下,他便告诉高承翊,这些银子,大部分都是高琰的。

高琰的父母去得早,族中无可信之人,他在冀州的祖产和多年置办的田地,全都交给了赵龚如。

如今北迁初定,百废待兴,正是要用钱的时候,他让高承翊拿着,一定要将这些百姓安置妥帖。

而他自己,则不顾年迈,与高濯衡一同踏上了北巡之途,并告知高承翊,让他陪着小王爷北巡,就是光盛帝的用意。

孩子不可能单独完成这样一件事,光盛帝知道他不会袖手旁观。

皇帝对他当年告老还乡之事一直心存不满,觉得他是看朝廷风向不对,提早撂挑子回家。

这回特地诓他出来,不但能让赵龚如继续为他做事,还不用付俸禄。

高承翊点了一百骑兵,让孔详领着,护送这一老一少。

这些骑兵还是最初皇帝给他的那三百个,他们是被高承翊骗来隆州的。起初告诉他们是南下,后来说北上路过京城就放他们回去。

到了京城,又说懿旨是让走完全程,要北迁结束,百姓们去到隆州才算差事结束,到时便可放他们回京。

直到北迁的最后一人踏进隆州地界,高承翊又说是皇帝让他们陪小王爷北巡。

光盛帝是个好面子的皇帝,他委婉的讨了一回人,高承翊又是连续三道哭穷,哭无人可用的折子递上去。

当初只给三百,就是为了防他这一手。

皇孙还在那边,真把他逼得太穷了,高濯衡也得跟着吃苦,内外之别,自家的孩子娇贵些,光盛帝还是分得清的。

便也没再提让他还兵马的事了。

这些骑兵,当然是想回家的,但他们没有调令,有些不死心的写信去京中卫所询问,回信让他们好好待着。

于是无法,只能继续待着,好在高承翊是个既能打,又能服众的。

一路跟他剿匪过来,都见识了他的厉害。

爷们儿都服他这样的将领,逐渐也就没人再说什么了。

高承翊并没打算一直拘着他们,待这边近况好一些,他能养些自己的骑兵后,这些人想回京中的,他是愿意放行的,但绝不是现在。

当然,到时候有想留下的,那就更好,若要将家眷一起接来,那便是再好不过了。

有人,才能垦出更多的田亩,建村镇、集市,甚至是城池。

挑出的一百人跟着高濯衡北巡,正好年底能随着高濯衡一起回京,大家都乐呵着愿意去,护驾的精神头很足。

高承翊还把孔祥给了高濯衡,自抚州沦陷开始,他遇到的所有人中,孔详是最让他放心的那一个。

弟弟有他照应,高承翊在隆州才能安稳。

高濯衡去北巡,离开了严厉的老师孟光后,迎来了更加严厉的太公赵龚如,彻底告别了他读书偷懒的时光。

高承翊这边,除了安置和垦田,还有一项最重要的事,修河道,建水库,以应对每年开春后,必定会到来的将军河凌汛。

他要在上流建水库,就必须和涸东打交道。

他没建过水库,也从未去过涸东,最重要的是,他还财力不足。

于是和孟光商议后,得出了修河堤以及拓宽下流河道的解决方法。

让将军河的水乖乖听话,别再蔓延至平原上,大片的平原才可开垦并规划城池。

高承翊是次年夏天才知道,高濯衡和夏辛之间,是有通信的。

夏辛当时没有去冀州,而是选择跟着唐若,去了斛州。

此后一直跟着唐若跑船。

温寻墨兑现了他的承诺,越州山庄中,所有留下的抚州灾民,都拿到了越州的良民户籍,当然,包括他带去的工匠和温知远。

造一艘大船,并非一朝一夕就可完工,温知远带着工匠们在斛州唐家住了下来。

他要从冶铁炼钢,搭设龙骨开始。

唐家是有船厂的,基本的设备都齐全,可唐竟对温知远并不信任,谁让他是个小孩子呢。

温知远看着这个坐在四轮车上的男人,心里多少有些不服气。

他年纪小,不喜表里不一拐弯抹角,又恰好是唐家有求于他,便总是摆出「老师傅」的架子,与唐竟说话,直呼其名,一点面子都不给。

唐竟那时二十有八,大了这小子十六岁,从一个外室子,到坐上当家人的位置,他经历了太多争斗与不公,受过冷眼,甚至还被人害得双腿半残,难以长时间站立行走。

但他熬过来了,还赢了下来。

他讨厌带孩子,更不屑温知远的幼稚,可温知远带着温家的工匠们,在造船的技艺上,精湛且先进。

他起初是改了唐家原本的一艘大船,船身更加灵活,速度也快了不少,改了不少原本繁复的操作,减少了所需船工,还能运更多的货物。

唐竟看到温知远,就想到他自己十二岁的时候,已经上码头跟船,甚至做了他人生中的第一笔生意。

每日在船舱里用油灯读书到深夜,一心想着出人头地。

如今回首,不禁唏嘘。

见温知远挺有用处,唐竟对他的容忍程度更高了不少。

商人是最市侩,最会与人打交道的,唐竟觉得以他的脑子哄个孩子还不是随随便便。

今日夸几句,给点好处。明日犯错,再来些敲打,一个巴掌三个枣,不得治的服服帖帖。

可意外的,温知远不吃他那一套。

在唐竟面前,他简直就像块茅坑里的石头,臭脸嘴硬的。可他对其他人却都能十分友善,唐竟打听过,孩子说,他最讨厌道貌岸然,表里不一的人,他觉得唐竟太装了。

不过日子长了,唐竟也习惯了温知远对他的态度。逐渐不再理会,能不和他交谈,就不去搭理。必须要说话时,也只说正事。

如是,温知远在斛州待了三年。

他亲手绘制图纸,把关建造的大船完工。唐竟十分高兴,还为这艘船想了许久的名字。

因给船取名字的事,他特地找到温知远商议。

温知远对这方面挺木讷的,船就叫船呗。

可唐竟说,这是他第一次造的船,是他三年的心血,也是将来人生的基石。

唐竟称那船为:漂亮又伟大的巨轮。

说一定要想一个特别好听的名字。

温知远其实心里挺高兴的,少见的没有甩脸色,看似不在意,却又带着根本藏不住的羞涩和紧张,垂着眼睛不敢看唐竟,别扭的说:“你爱叫什么叫什么,我才不管,反正是给你家造的船。”

唐竟敲着四轮车的扶手,他带着半片的西洋镜,那单眼镜片坠着金链,镶嵌着细小却闪亮的红宝石,他微微的歪头,那金链和宝石就闪出细碎又华丽的光泽,印着他的脸好似都在发光。

眼尾的两簇睫毛格外的长,这样看,就连下睫都长得好像能戳着人。像一根根刺一样,扎进温知远心里,怎么都拔不完。

这个人果然讨厌,连睫毛这么小的东西,都生的那么令他厌烦。

镜片后唐竟眼角含笑,明亮的眸子闪动了一下,他说:“那就叫「神初」吧,神乎其技,初平海波。”

这都是在夸他,温知远已经十五了,听得出来。

那夜温知远梦到了唐竟,他散着头发,含笑看着他说:“这艘船是你人生的开始,你做的非常好。”

这话确实是白天时唐竟说过的,可他散发,着白色单衣薄衫,一派轻松怡然,靠坐着的样子温知远从没见过。

晨起后,温知远想再看看他那样,也好奇,他这样把自己包裹的完美无缺的人,真的会有那样松弛,懒散的模样吗?

他梦里,唐竟的头发好软好软,像水一样倾泻而下,那缎光比丝绸还亮。

唐竟为「神初号」办了一个浩大的宴席,几乎把整个大渊在航运这块说得上话的人,全叫了过来。

就在船上,请他们吃饭。

温知远姓温,又不愿意顶假名,还说最讨厌出风头,让唐竟不许在宴席上提他,别告诉那些个狗屁官人、掌柜这是他造的船。

唐竟便对外说,这是他唐家的工匠,打造的巨舰。

唐竟在席间更是发挥了他长袖善舞,两面三刀,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特点,在一群人里满面春风的敬酒,商谈。平时只坐四轮车,不下地的脚,那日也下了地。

起初是自己拄拐,宴席过半后,估计不太撑得住,何漾和唐若都在旁搀扶着他。

温知远混在工匠里头吃席,能听到他与人推杯换盏时发出的笑声。

声音是好听的,可温知远就是听着烦。

唐竟喝了酒,脸上浮着薄红,唇角的笑意一夜不散。温知远看见唐竟那张对谁都笑的脸就觉得很恶心。

他总是穿着浅色的宽袍,是商贾,可举手投足间带着很浓的书卷气。手指修长,端起茶水时,会露出一段光洁,雪白的手腕。

半透明的琉璃盏贴在他薄厚均匀的粉色唇瓣上,好看的让唐竟挪不开眼睛。可说出来的话,却全掺着铜臭味的算计。

每一句都是见风使舵的试探,还总爱在他面前摆架子。

大约是因为太讨厌这个人了,温知远会尤其特别的去关注唐竟。

哪天去哪查了什么账,说了什么话,和哪个掌柜签了多少货单,经他手派了几艘船出去,还有夜里应酬,去了哪家勾栏瓦舍,喝酒了没,看女人了没,是否有留宿。他都刻意的留意打听着。

然后在夏辛面前细数唐竟装腔作势了几次,一单生意出了多少纰漏,少赚了多少钱,根本当不来家,假模假样的老男人,还老爱在他面前假正经,好为人师妄图说教。殊不知他唐竟自己才是蠢透了顶。

温知远与夏辛年岁相当,都是外来者,还都在越州的庄子里住过些时日,虽错开了时日,但宋遥、孔详那些人,他们都熟识。

故而刚开始两人就能说上话,一来二去更是熟稔。

夏辛跟着唐若跑商单,那正是温知远想学的,造船就是为了运货赚钱。而夏辛也想知道船厂里的奥妙,船运时出的些小问题,他们跟船管事的,都需知道一些。

于是两人关系越处越好。

大多数的工匠性子都比较死板,专注于手头的活计,温知远其实也这样,有时候十分精明,有时又有他独一无二的呆蠢气。

夏辛听他絮叨了半天,才说:“还行吧,生意的事不能只看单趟和表面,里头的门道多着呢。还有,你既然那么不喜欢他,为什么总盯着他看?还总与我说他?”

“还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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