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的天际开始泛白。
一轮巨大的恒星从西边升起，金白色的晨光越过城市上空，最先照亮高处的轨道与塔楼。
更低处，悬空平台与高架结构还半藏在夜色里，大片建筑彼此相接。
天色一点点明起来，那些原本模糊的轮廓也随之显露，一直延伸向遥远的地平线——可即使到了那里，也依旧看不见城市的边缘。
不过片刻，景斗和管理单元便已经越过大片城区。
进入北部后，建筑明显密集起来。高楼与高架彼此交错，为飞行器设置的通讯灯沿着一条条空荡的高空航道规律闪烁。
快到城市维护中心时，景斗的目光从下方一片空无一人的居民楼间扫过，忽然开口：“你之前问过我，能不能认出从波塞尔离开的人，对吧？”
“是的。”管理单元调出了那段记录。“你当时的回答是，不一定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去找他们？”景斗问，“这里已经没有波塞尔人了。”
“我不能离开波塞尔。”管理单元不假思索。“我是中央统筹机关所属城市管理单元。我的主要职责，是维持城市基础设施运行、处理异常事务，并确保现存公共系统持续运作。”
“如果我也离开，波塞尔就只剩下那些自行运转的自动系统了。”
下方，城市正在晨光中一层层苏醒。
建筑外墙上的遮蔽结构依次收起，沉寂了一夜的维护轨道重新亮起指示灯。几座高楼之间，悬空的检修平台从建筑内部缓慢伸出，工程单元沿着纵横交错的通道驶向不同城区。
更远处，一座座封闭的维护舱相继开启，机械臂从舱壁间展开，开始检查停放其中的设备。
景斗稍稍降低飞行高度，继续问道：“如果你走了，它们会怎么样？”
“短时间内不会有太大变化。可一旦出现自律系统无法自行处理的异常，就只能列入待办事项。它们能够用于分析和决策的算力十分有限。”
“所以你才不能走？”
“是的。”
景斗的目光落在管理单元的能量条上，其中大半已经变成了白色。“可我一开始问的是，你有没有想过去找他们。”
管理单元迟迟没有回答。
下方的街区仍在不断向后退去。几台工程单元从高架下方经过，很快又被成片的建筑遮住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它才开口。“……想过。”
景斗悄悄放慢了飞行速度。
“很多次。”管理单元的声音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，“最早是在读取居民撤离记录的时候。后来每次发现新的远航档案，或者接收到来自波塞尔以外的旧信号，我都会重新计算他们仍然存续的可能性。”
“结果呢？”
“现有信息不足以得出结论。”
“那就说明，他们也许还活着。”景斗说道。
“可能性很低。”管理单元答道，“一千多年早已超过波塞尔人的自然寿命。即使当初离开的居民成功抵达了其他星球，如今还活着的，也只可能是他们的后代。”
“不一样吗？”
管理单元一时语塞。“哪里一样？”
“你想找的是波塞尔人。”景斗问道，“他们的后代，难道就不算吗？”
“……”
“还是说，一定得是当初从这里离开的那些人才算？”
“按照《波塞尔城市管理法》的认定标准，移民者的后代并不具备波塞尔居民身份。”
“可他们难道就不是波塞尔人了吗？”
管理单元再次沉默下来。
“你是怎么想的？”景斗没有催促，继续向前飞去。
过了一会儿，管理单元才说道：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“哦。”
“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情况。”
“那你现在可以开始考虑了。”景斗再次放缓速度，“现在管理波塞尔的，只剩下你了。”
没过多久，城市维护中心熟悉的轮廓便出现在前方。
景斗越过外围的高架与维护轨道，径直朝先前来过的平台落去。
还没等祂落地，管理单元便已经重新接入了维护中心的系统。
入口随即向两侧开启。
和上一次来时相比，这里明显忙碌了许多。
几台工程单元正从不同方向返回，另一批则沿着轨道驶出维护中心。新的任务记录不断接入，刚刚恢复通信的N-43地下维护通道也重新出现在系统列表中。
景斗落到平台上。“我们接下来去哪里？”
“整备区。”管理单元答道，“那些巡检单元已经回来了。”
“那走吧。”
管理单元领着景斗朝里面走去。
七台巡检单元都在那里。其中三台明显比其他几台狼狈得多。外壳上沾着大片已经干结的泥沙，边缘还留下了不少新的刮痕。
最严重的一台行动结构受了损，此刻正停在检修平台上，由工程单元逐项检查。
管理单元靠近以后，逐一核对了它们的编号。确认全部对应无误后，七台巡检单元才陆续被送往不同的检修区域。
管理单元看着它们离开，忽然说道：“我过去其实尝试过制定搜索方案。”
景斗停下了对终端记录的翻阅。
“即便那些移民者后来逐渐成了留在波塞尔的人避而不谈的存在，但按照标准操作流程，档案馆依旧保存了当年计划开展之初留下的大部分资料。”
“其中包括部分已经废弃的航路坐标、船坞资料，以及当时登记过的舰船信息。”
“那岂不是可以沿着他们离开的航路追踪？”
“不行。”管理单元在原地来回转了几圈。“一千多年过去，现存舰船早已无法重新投入远航。即使主体结构能够修复，也需要更换大量已经失效的精密组件。”
“现在的波塞尔无法制造这些东西。”
“是因为材料的问题吗？”景斗问。
“不止。”管理单元调出一份更早的生产记录。“材料、制造工艺，还有生产设备，都存在问题。”
“这些原本都由位于南部的总工厂负责。但小行星撞击时，总工厂首当其冲，大部分核心设施被直接摧毁。此后，剩余设备也在漫长的时间里陆续停止运行。”
“从那以后，波塞尔原本就已经十分脆弱的生产体系彻底失去了恢复能力。”
“那么，只要修好总工厂，就能解决问题了吗？”景斗总结道。
“理论上可以。”管理单元停顿片刻，“但问题就在这里——总工厂本身无法修复。”
景斗有些不解。“为什么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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