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潮湿的空间内,除却血腥便是海水苦涩咸腥的味道

雪不鸣想拉起林清沫的尸骨,想为他敛收尸骨,可手还没碰上他的身体,林清沫就当着他的面化作一滩清水,最后连个尸骨都没有留下。

雪不鸣完全懵了,她顿在原地,不知道作何是好,伸出去的手僵硬在半空,她喉咙干涩,有那么一瞬间几乎喘不过气。

相信林清沫还是夏翩。

她和林清沫不过一面之缘,不过是顺手救下他们,不至于让他们为了自己,做那么多吧?

遑论最后雪不鸣因为他们讲闲话小小报复了一下。

林清沫可信么?夏翩会背叛她么?

为什么她和夏翩认识不过几月,内心就对他如此信任?

雪不鸣脑子一团乱麻,像糊了一层纸浆,林清沫,山主,则已,夏翩,楚怋。

有不对劲的地方,但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?

雪不鸣找不到,她下意识摸上锁骨上的契约纹路,那是则已留给她的,只要它还在,就能证明林清沫说的全都是错的,就能证明则已还活着,刚刚她听到的那些,不过是一个笑话。

思及此,雪不鸣马上去扒拉自己的衣服,低头看向白皙锁骨上,诡谲走势的青红交加纹路,她的心才安定下须臾。

她太过于投入,以至于没有反应过来,身后有脚步声靠近。

夏翩鬼一样的声音幽幽出现在她身后:“阿鸣,你在看什么?”

雪不鸣宛若惊弓之鸟,激灵一下,猛地转身,撞入夏翩深黑色不见底的眼眸。

她的心脏飙快,呼吸不畅,夏翩眉头微皱,箭步上前扶住她的腰。

雪不鸣喘了口气,侧身躲开,垂眸看向夏翩所踩着的地方。

那里前不久,有一条鲜活的人命倒在那,化成一滩血水,除了她,还有摇晃的油灯照见,无人知晓。

而现在,她的新婚丈夫站在上面,温柔,体贴地问着她的身体情况。

荒诞,实在是太荒诞了。

雪不鸣抬起眼眸,波光潋滟,她柳眉微颦,疑惑又快要窒息地:“夏翩,为什么那么久,我的灵力还没有恢复?”

夏翩顿了一秒,道:“阿鸣,你灵根破碎,需要恢复很久,但没有关系,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。”

他想去抱雪不鸣,后者再度躲开。

“我想见则已。”雪不鸣声音闷着哑着,好像下一秒就要死了。

“昨天不是才见过么?”夏翩没直接答应,扶着她的肩膀,低下头直视她的双眼,试图从她眼睛中看出什么。

“我现在,想见,你说给不给吧。”雪不鸣半阖眸,偏偏就是不去和他对视。

“好,”夏翩拉起雪不鸣的手,转身就朝传送阵走,边走边道,“你可以随时去看则已,但是你要考虑好,阵法从讹兽出来开始一直不稳定,我不确定多次打扰则已的自愈会不会造成什么影响。”

雪不鸣一言不发。

夏翩看出她的颓废,忽然停下脚步,雪不鸣撞上他的后背,踉跄一下。

夏翩的音色在狭小的空间内,冷冰冰的。

“阿鸣,你在地牢里,见了谁?”

气氛静谧下来,油灯滴蜡的声音砸在神经上,雪不鸣面无表情:“没有,我只是因为山主,有些伤心。”

夏翩盯着她的脸,并未回应。

雪不鸣的目光落在对方的鞋上,红色泥土显眼,她沉默须臾,又补充道:“山主不是我的观星师么?他为我预言,他曾经帮过我,我难过一会儿,不行么?”

“当然可以。”夏翩接着往前走,传送阵的光芒照得两个人脸上神色不一。

雪不鸣心中的古怪越来越深,直到九柱之下,六芒星法阵璀璨,巨大青鸟和几日前一样,趴在阵法中央,闭着眼,安详沉默。

她瞬间挣开夏翩的手,跑到阵法前,站定,则已身上的浅青色羽毛长出了不少,先前的伤也好得七七八八。

“则已,你能听到我说话吗?”

青鸟没有回应,反倒是地面的阵法倏然爆发一阵强烈的光芒,雪不鸣一下被弹开,夏翩在她身后及时扶住她。

“阿鸣,则已现在在恢复的关键时候,他回应不了你的,我们先回去吧。”

雪不鸣被阵法打得呕出一口血,锁骨上的契约密密麻麻地发痒,她捂住胸口,抹掉嘴边的血,视线从始至终没舍得从则已身上挪开。

他翅膀上的伤已经少了很多,可她看着,依旧心痛。

我好恨,你那么痛,我却不知道。

雪不鸣鼻尖一酸,眼眶发热,心底似乎扎了一根刺,就算她不动,也足够让她痛。

“你说什么?”夏翩的话音并不友好,甚至有些难堪,雪不鸣偏头回来看他,停顿一下,这才回神,刚刚自己太入迷,不知不觉把心里话说出来了。

“没什么,你先走吧,我想陪陪则已。单独陪陪则已。”雪不鸣挥开他扶自己的手,自己站了起来。

九层水渊苍茫寂寥,除却绚丽的珊瑚宫殿,一无所有。

水漩涡绕着九根石柱回荡,这里连一条鱼都没有,生命的存在接近于无。

夏翩想要拒绝,雪不鸣又道:“夏翩,我已经嫁给你了,还不够么?”

此话一出,夏翩怒意上头,一把拉住雪不鸣的手,双眼猩红,句句质问:“则已则已则已,你心中只有则已是不是,我们已经成婚了,可你心里为什么还念着则已?!”

雪不鸣不理解,她皱起眉头,挣扎脱身,离夏翩五步距离:“他是我的守护兽,夏翩,如果没有他,我们根本不可能成婚,总之,则已我不可能舍弃,若有一天我发现你在骗我,我会亲手杀了你。”

夏翩被她惊到,他难以置信,想要说话,雪不鸣一个转身背对他:“你走吧,我要在这里待一会儿。”

夏翩面部抽搐,眼眸身处的烦躁和愤恨快要溢出来,可他抬头看了看阵法中央不省人事的则已,勾起嘴角,背对雪不鸣,扬长而去。

雪不鸣跪坐在阵法前,说着乱七八糟的话,她在此地待了一天一夜,留下一句“我会一直等你”才慢慢远去。

回到浣溪沙,她心中的怪异还是不散,楚怋问她怎么了。

她回答:“夏家有古怪,但是我什么都查不到,夏翩一直防备我,楚怋,帮我,帮我调查夏家,还有那些和讹兽结契的人。”

楚怋毫不犹豫答应。

“无论你要做什么,我都会站在你的身边。”楚怋握住她的手,放在脸边蹭了蹭,虔诚道。

楚怋眼中的这种感情让雪不鸣愣了愣,她蓦地靠近,想要看楚怋眼中看出什么。

那赤裸裸的忠诚,好像她曾经拥有过很多,很多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没事。”雪不鸣头部剧烈疼痛,她按了按太阳穴,躺下来,看着飘窗,不说话了。

“好好休息。”楚怋给她捻被子,说了一声后,离开浣溪沙。

心中仍然不宁,雪不鸣翻来覆去睡不着,最后从床上起来,披上黑色斗篷,往传送阵的方向去了。

为了避免夏翩怀疑,她用幻术弄了个假人在浣溪沙,还在浣溪沙周围下了禁制,有人靠近她就会知晓,并且瞬间摧毁假人移形换影回到浣溪沙中。

雪不鸣想起林清沫说过,雾竹也在夏家地牢中,他为什么会在?夏翩又是用了什么理由抓他?

夏家地牢她来了不下十次,混进去轻车熟路,但地牢太大,想找到雾竹需要时间。

她在地牢中狂奔,油灯的微弱火焰差点被她掠过去惊起的风吹灭。

终于,用了一个时辰,雪不鸣在地牢最深处找到了雾竹……

双目流血,全身灵力被废的雾竹。

雪不鸣看见他的时候,他坐在满是血液的牢狱中,白衣已经被血液浸透,看不出原本样子,他笔直坐着,就算衣裳破破烂烂,却还是将自己坐成天山傲雪,不折不弯。

“为什么?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?”雪不鸣哑然失声,抓着铁柱,透过半个头宽的缝隙,往里面喊雾竹。

雾竹的白绫早不知去哪儿了,一双眼睛空洞,只剩下黑漆漆血淋淋的眼眶骨。

听见雪不鸣的声音,雾竹偏头过来,确认地问:“雪不鸣?”

“是,是我。你为什么会被抓起来?”雪不鸣用灵力强行打开牢门,走了进去,她给雾竹把脉,更是惊骇。

“你的五脏六腑全碎了,你怎么不躺下来?”

雾竹无神地摇了摇头,“我绝不活着躺在肮脏中。雪不鸣,离开夏家,不要遵循这个和夏家的婚约吧,你快吧,整个夏家的目标都是你。”

他居然说出了林清沫一样的话,全都在提醒她要远离夏家,远离夏翩,为什么?

她实在疑惑,何况她今日就是为此而来,她便问出口了。

雾竹一下说了太多话,咳了好几下,肺都要咳出来了才停下。

他道:“整个通名山,都成了夏家的地盘,师父被夏家抓走,通名山便陷入夏家手中,我实在太弱,无力抵抗,便被抓到了这。

我曾经受过神灯洗礼,能免疫讹兽的同化,夏翩挖掉我的眼睛,和讹兽‘隐’失去联系,我命不久矣。”

“是夏翩挖了你的眼睛?”雪不鸣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,她想过夏家后面或许有人坐镇,但她万万没想到,挖了雾竹眼睛,心狠手辣之人会是夏翩。

她的新婚丈夫。

“你会不会是看错了?”雪不鸣闭上眼,做着最后倔强。

雾竹不明意味笑了下,“雪不鸣,我看不见,我只能感受到气息。夏翩的气息和你的气息混到一起,我不会认错。”

“而且……”雾竹微妙停顿,“你身上还有我眼睛的味道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雪不鸣难以接受,她半蹲下来和雾竹对视,尽管对方没有眼睛。

“我说的,不是隐作为的眼睛,那已经被夏翩挖走了,我说的是我多年前被挖走的眼睛。因为失去眼睛,我也忘记了那夜看到了什么,但是你如果能找到,就能知道我的眼睛为何失去。”

一大段话说完,雾竹喷出一口血,他身上的衣服本来就湿得不能再湿,如今更是彻底报废,动一下手臂,就是刺鼻的血味。

“不,不会的,我今日还见到则已了。”雪不鸣后退几步,她很想说,说雾竹所言全是假的,可是,雾竹被抓到夏家地牢是真的,林清沫死在她面前也是真的,就连山主的死亡,都是真的。

事到如今,她已经没有办法欺骗自己,而且,她自己心中也对夏翩有所提防不是么?

为何凭着那一点没由来的情,就对他那么信任呢?

“为何我觉得,有东西在控制着我?”雪不鸣喃喃自语,头很痛,很混乱,她现在就好像自己的那个灵根,要碎掉了。

不,或者已经碎了。

雾竹听着她的话,又吐出一口血,他含着血口吐不清:“雪不鸣,你是神灯认可的天才,你是能破坏夏家计划的人,按着你的心意走吧。”

“按照心意走。”雪不鸣按上自己的心脏,不似之前的强有力,它此刻无比虚弱的跳动着,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停止跳动。

离真相越来越近,雪不鸣心中更不安,她和雾竹道别,转身离去。

渺小,雪不鸣大喘气,在地牢里快速奔跑。

好像这样才能疏解心中的郁结,她用力按着心脏,对自己道,雪不鸣,你实在渺小。

则已一身伤,她太渺小看不见。

夏翩欺骗,她太渺小看不见。

想救的人救不到,她怎么会那么渺小?

很快她就想到则已,如果雾竹他们说的都是真的,那则已怎么办?那她今天看见的则已还是则已吗?

雪不鸣想回到九层水渊的阵法前,可胸口一阵刺痛,她半跪在地,目光一凛,白光闪过,她消失在原地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只木偶,倒在雪不鸣原本站在的地方,眨眼睛灰飞烟灭。

雪不鸣再次出现,是在浣溪沙,自己的床上。

楚怋失去的一条手臂,半跪在雪不鸣床前。

而她手中,抓着两个东西。

门口,夏翩站在那里,远远望过来。

雪不鸣霎时挡在楚怋面前,直面夏翩: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
夏翩见她安然无恙待在浣溪沙中,松了一口气,他摇了摇扇子,道:“阿鸣,她私自闯入九层水渊,差点惊动封印,被阵法反噬了。”

雪不鸣抿唇,楚怋在她身后,抓住她的手,往她手掌心塞入一个东西。

楚怋:“阿鸣,对不起,是我拖累你了。”

雪不鸣没回她的话,转而对夏翩道:“她是我的人,我和你已经成婚,她进入九层水渊有何不可?上次不也是我叫她去的?”

夏翩为难:“可是她从九层水渊处带走一个东西,那不是现在的你们可以接触的。阿鸣,听我的的,叫她交出来吧。”

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,一个黑色物体被抛到半空,又被夏翩稳稳接住。

雪不鸣道:“已经还你,楚怋你不能动,夏翩,你走吧。”

夏翩转动手中的黑色不明物体,好久,他才干笑一声,轻声道别。

雪不鸣回头去看楚怋,后者已经倒在床上,晕过去了。

她去看楚怋断臂的地方,没有血流出,血肉是死白色,一点活性没有。

她大抵是累极了,晕过去了身体还是不安稳。

雪不鸣将她抱到床上,哄她:“没事了,我会处理好一切的,很快就结束了。”

她坐到梳妆台,镜子中倒映出来的自己,憔悴,疲惫,眼下两片青黑,像是死了很久。

她昔日最在意这些,可现在一点都不想理会。

“则已,我想要你给我扎辫子了。”雪不鸣低头,自己的长发枯黄毛躁,很久没有打理过了。

她说完,摊手看向手中的黑色圆形珠子。

这是楚怋从九层水渊处带出来的,不然也不会惹怒夏翩,追到浣溪沙。

“这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雪不鸣疑惑地看着,脑子还在思索,手中的黑色珠子忽然开始发亮。

下一刻,黑色珠子中有灵力爆发,射出一道光灌入雪不鸣眉心。

雪不鸣手一软,珠子滑下手掌心,而后化作齑粉消失不见。

她闭上双眼,金色眼眸蒙上昔日光辉。

雪不鸣知道这个珠子到底是什么了。

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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