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衡给陈氏剥完石榴,陈氏便谴亭外的女官拿去做成石榴浆。

他调侃说当了皇后愈发娇气,陈氏却笑说他吃石榴从不吐籽。

晏衡只说自己不爱吃石榴。

“阿驰最爱吃樱桃,可惜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
女官将饮品放到两人跟前,又站到亭外。

阿驰。

辰寰眼热地瞧着那双被陈氏裹进帕子的、丰如笋芽的、晏衡的手。

晏衡字驰骛,辰寰多年前偶然从獬豸口中得知。

但以他与晏衡的关系,无论如何是没法这么叫他的。

好一个阿驰。

此时旁边那个晏衡忽然凑到他脸边,身上的浓香几乎冲得辰寰晕眩一瞬。

“怎么脸色这么难看?”

辰寰看着这张叫自己近乎无法移开视线的脸,一把将人推开。

这人不是晏衡。

晏衡倒是没遇见什么假辰寰,只是总瞧见自己从私塾或道观或皇宫走出——每次只能瞧见一片衣角。

这到底是谁瞧见的?

每次见自己总是心如鼓擂,见到玉奴又堵心吃味。

难不成这么多年惠宗总能瞧见自己吗?

晏衡无论往哪处走总能瞧见各式各样的、眼熟的、属于自己的衣角。

无论游湖泛舟、赏花扑蝶、甚至于教玉奴念书,这人宛如一只游魂,总在分别时远远地瞧一眼自己。

不等晏衡想通,忽有打更声,已经到了亥时。

晏衡没走几步便觉怪异,此时再看不见自己的身影。前边却有一处园子。

晏衡觉得眼熟,转头再看身后的路已经被浓雾封死。

这是逼自己进去。

晏衡于是去扣门。

来应门的依旧是那两只不知什么品种的鸟妖,只是身上穿着光朝的衣衫。

两只鸟妖一眼不发引着他过小桥穿水榭,驾船去了北苑。

北苑那时便有“聆风听雪”的牌匾。与如今不同的是,下面有自己的落款。

“仲秋赠玉奴—驰骛”

他忽然想起自己问辰寰匾是哪来的。

辰寰说是偶得——也许是不知道自己的字吧。

晏衡绕过垂花门,便见正房灯火通明、门户大开。

辰寰坐在桌前,桌上不知摆了多少酒坛。

晏衡提刀过去。

这个不知是真是假,毕竟是在死门,还是小心为妙。

晏衡站在门口看辰寰木着脸喝了一杯又一杯,似乎漾着无尽的哀伤。

晏衡见他不打算伤人,打算前去唤唤看,万一是被魇住的辰寰,还是叫一声的好。

那辰寰抬眼看来人,忽然起身一把将晏衡抱进怀里。

这幻境好真。晏衡想,居然连酒气也有。

却是伸手将辰寰推出很远。

“你是真是假?”

辰寰却不说话,只是注视着他,近乎痴迷地伸手抚上他的发。

“你呢?你是真是假?”

晏衡不知他要干什么,握紧刀柄,站在原地没动。

“竟然不是我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。”

那人俯身凑到晏衡颈项轻轻嗅闻:“我有没有说过我喜欢你。”

晏衡听此回手用刀柄顶住他的小腹,叫他再无法近前。

“我有没有说过你再凑过来会死?”

男人轻笑一身直起身来,闲闲坐回桌前:“这么多年你还是脾气那么差。”

“我说一句你回敬一句。”

男人顶着辰寰的脸,晏衡也没法分辨这是哪个妖怪。

“承蒙夸奖,愧不敢当。”

“辰寰”闷笑两声:“别这么刺人,我又不是来干什么坏事的。”

晏衡警惕站在原地,并没因为对方的话掉以轻心。

“今天你看见的可全是真的。”

男人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
“金龙大人在你昏睡后,几乎是一蹶不振。”

“尤其是广朝,成日呆看着你写给陈皇后的书信。”

晏衡不知这只妖怪葫芦面卖的什么药,也不敢轻举妄动。

“金龙大人对您,可是情根深种呢。”

男人说完这句话起身朝晏衡走来,晏衡紧了紧手里的刀,只要他敢动手,即刻便会人头落地。

“您与其在这和我对峙,不如去东边瞧瞧金龙大人。”

“说不定晚上一步,陈皇后便再不能投胎了。”

这种巧舌如簧的妖怪说话不可尽信,晏衡劈刀就砍,那妖却化作一缕青烟飘然落地。

又是一个纸人。

晏衡捡起纸人放进证物袋,依他所言往东面去了。

那边辰寰也发现“晏衡”是假的,当即打杀,自然也是纸人一个。

他本想去别处找晏衡,眼前的陈皇后却含羞带怯地取出一块手帕递给晏衡。

“阿驰,这是奴秀给你的。”

那帕子他见过。

晏衡叫天雷劈后昏迷不醒,身边正遗落了这个手帕。

辰寰眼睁睁看着他们互赠礼物,互写家书,妒恨得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。

再后边就是椒房之乱,晏衡以一挡千,尸山血海中进出。最后抱着陈氏落泪的场景。

辰寰每想起这都忍不住心惊,何况又要眼睁睁看着晏衡受一遭天雷之苦。

可这次却没等天雷落下,晏衡竟然拔剑自刎了。

哪怕知道一切都是假象,辰寰仍然忍不住上前抱起浴血的男人。

怎么落得如此局面。

无论是近水楼台,还是两小无猜,怎么也不该轮上旁人。

起初辰寰诞生在龙宫,故意逗弄过晏衡后,他便出去游历,拯救百姓疾苦,左右人间政局,以履行上仓赋予他的职责。

至于晏衡,说起来也不过是惊鸿一瞥,春心初动。

而且睚眦有意无意的敌对,属实是让他提不起兴趣。

直到那年大水,生灵涂炭,万里无完室。

河岸饿殍遍地,瘟疫横行,无处不是逃荒的人。

卖儿鬻女的更是不在少数。

那时辰寰抓了几只肥遗扔在河岸。

他只能帮着治水,上书救灾。至于听与不听如何听,救与不救如何救,就是皇帝的事情了。

然后他就在河东见到了晏衡。

那时正有两家人协商着换了儿女。

一家嫌弃对面女儿实在瘦弱,比不得自家的孩子胖,要那人家割肉来补。

这种时候别说割肉,就是破道口子,几乎也是走上了黄泉路。

晏衡就是此时忽然显形。

辰寰一早就看见下了隐匿结界的晏衡,本以为他是来看热闹,结果他竟撤了结界。

当时虽然没有限制显形的法规,却也是妖界共识。

他本打算下去制止,那晏衡忽然驾云到半空。

“吾乃海神。这二位孩童乃是吾坐下童子。”

“本是下界历练,能为所在人家带来福报。”

“今尔等要伤我童子性命,有损阴德,死后下十八层地狱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<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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