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修士抬起手,指诀变换,一道柔和的淡金色流光自他掌心涌出,如无形的手,温柔地托住方晦的肩背与膝弯,缓慢而平稳地将她从尖锐的石柱上“取”了下来。

而后,将她轻轻平放在一旁没有碎骨的空地上。自怀中取出一方素白洁净的棉帕,轻轻展开,覆盖在她苍白冰冷的脸上,掩去了最后的面容。

张修士静静凝视那被白帕覆盖的轮廓片刻,才直起身,背对众人:“收拾一下。寻路。”

卫华背起重伤的老六,脚步一沉,却踏得极稳。

王铁山那身板壮得似座小山,根子和顺子一左一右架着,走得龇牙咧嘴,青筋暴起。

张修士默默背起方晦冰冷的尸身,手指无声扣紧,道袍下摆扫过湿泞的地面。

石林如坟,森然肃杀。

一行人屏息穿行,踩过满地湿滑的水溶岩,脚步声杂沓,混着压抑的喘息,在密闭的洞穴里撞出空洞的回响。

约莫一里之后,殉葬石林渐远,前路却愈发狰狞。

地面嶙峋起伏,覆着一层黏腻的湿滑,岩顶不时渗下水滴,砸在颈后,冰得人一哆嗦。

黑暗浓稠得化不开,气死风灯那点昏黄的光,只够撕开眼前尺许的混沌,更像被无尽的幽邃缓缓吞噬。

越往深处,空气愈见污浊,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锈气,吸入肺中隐隐刺痛。

顺子忍了又忍,还是爆出一串撕心裂肺的咳,肺管子像被粗糙的石砾磨过。

架着王铁山的根子凑近顺子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:“顺子兄……你、你觉不觉得……咱这么……背着那姑娘的尸首走,心里头瘆得慌?”

他不敢回头看张修士背上的方晦。

顺子回头瞥了一眼。张修士垂目跟在最后,面容隐在阴影里,看不太清。那背上的包袱轮廓似乎比方才低了一些。

顺子眨了眨眼,再细看时,又觉得没什么异样。大约是光线太暗,眼花了,他便没再放在心上。

前头,卫华背着人的背影依然挺直,像一杆扎进黑暗里的标枪。

“别自个儿吓唬自个儿。”顺子啐了一口,不知是吐掉嘴里的涩味,还是心头的寒意,“张仙师说了,魂散了,成不了邪祟。”

话虽如此,他手心却腻满了冷汗。

这洞子邪性,岔道多得如同迷宫,每一处拐角后都像藏着窥伺的眼。

若真撞上什么古墓机关、迷阵遁甲,只怕此生便真要葬送在这不见天日的幽冥里了。

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尺度,众人不知又捱了多久。

就在顺子觉得自己的神智都要被那股无处不在的腐朽气味浸透、融化时,根子猛地拽了他一把,声音因惊异而变调:“光……前面有光!”

众人闻言,精神一振,眯眼望去。

那是一种幽诡的蓝,并非火焰的明亮,而是自洞穴深处脉脉渗出,一明一灭,如同沉睡巨兽缓慢的呼吸。

光芒并不刺眼,却让习惯了黑暗的眼睛骤然一酸。

众人不由自主地驻足。

张修士却未停,沉默地越过他们,向前几步。

卫华眼神一凝,挥手示意跟上。

又前行数十步,眼前豁然开朗。

一条暗河横亘眼前,河水竟是不可思议的清澈,河床深处,无数鳞片状的细小石子密密铺陈,正散发出那如梦似幻的幽蓝光芒。

光晕映着千年钟乳,琼枝玉树般倒悬,美得近乎虚幻,又静得让人心头发毛。

卫华小心翼翼放下老六,提灯俯身照向河面。灯光破开水面,直抵河底,那些“鳞片石”近看更是璀璨夺目,光华流转,好像沉淀了万载星辉。

“咳……水……”一声沙哑的呻吟打破了寂静。

竟是王铁山悠悠转醒。

王铁山嗓子像着了火,干裂的嘴唇上全是血口子。他体魄果然悍健,经历先前那般摔砸惊惧,此刻竟能挣扎着推开顺子二人,踉跄着扑向河边,俯身用手掬起一捧水,不管不顾地就要往嘴里送。

“王铁山!住手!”卫华骇然,箭步上前死死攥住他手腕,“这地方的水你也敢喝!不要命了!”

王铁山却恍若未闻,舔了舔沾水的嘴唇,兀自嘻嘻笑道:“甜……真甜……”

话音未落!

一股阴风毫无征兆地旋起,贴着肌肤刮过,寒彻骨髓。

风中,隐约飘来一缕声音,初时似有似无,如泣如诉,渐渐清晰起来,竟是无数女子幽怨的哀哭与缥缈的吟唱交织在一起,层层叠叠,直往人耳朵里、脑仁里钻。

那声音里浸透了无尽的悲凉与怨毒,听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搅发冷,却带着勾魂摄魄的诡异魔力,让所有僵立当场。

张修士骤然色变,急喝:“闭听守神!是‘魂哭’!”

王铁山如遭雷击,继而眼神狂乱,竟开始撕扯自身衣物,嚎叫着要跳入河中。

卫华当机立断,一记手刀劈在他颈侧,王铁山闷哼软倒。就因这片刻耽搁,那诡异的哭唱声已如潮水般涌入卫华脑海。

“来……来呀……”

“过来……这里……”

那声音在心底响起,温柔又不可抗拒。

卫华明知有异,拼命想收敛心神,挣脱出来,那声音却无孔不入,瞬间塞满他所有思绪。

他猛咬舌尖,剧痛换来一丝清明,骇然四顾,身旁众人竟已全部消失。只有无边黑暗与那越来越响的哭唱将他重重包围。

卫华头疼欲裂,仿佛颅骨将爆。

模糊的视线中,他脚下湿滑的地面,竟突然蠕动起来,一只只青白浮肿、指甲漆黑的手,破土而出,争先恐后地抓向他的脚踝。

“糟了!是幻术!”卫华骇然,强忍神魂欲裂的剧痛,探手入怀去摸张修士早前分发的辟邪符箓。

他刚触及符纸粗糙的边缘——

“噗通!”

冰寒刺骨瞬间包裹全身,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呛进一大口水,肺部火辣辣地疼,却也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,脑中那魔音灌耳般的哭唱陡然模糊、远去。

是水!他被抛进了暗河!

卫华在水中奋力睁眼,视线模糊晃动,只见接二连三的人影砸落——顺子、根子、拖着王铁山的张修士也相继入水。

顺子落水时还在拼命挣扎,显然也被魂哭逼得失了神智;根子则紧闭双眼,像是被人推下来的。

幽蓝的河水削弱了那诡异的声音,神智正从泥沼中挣脱。

张修士在水中向卫华打着手势,又指向下方,随即一颗夜明珠在他掌心亮起柔和光华,勉强照亮一片水域。

河底极深,幽暗难测,那些曾熠熠生辉的“鳞片石”此刻光芒尽敛,死气沉沉。

但卫华注意到,河下的水流正缓而持续地向某个方向流动。他顺着水流方向望去,在夜明珠光照的边缘,隐约可见水下岩壁似乎有一个被水流灌入的幽深豁口。

有出口!

卫华精神一振。

张修士将那颗夜明珠抛给他,他接住,借着宝光再次环视四周。

水下确实异常“干净”,除了那些不起眼的砾石,不见水草,不见鱼虾,一片死寂的澄澈。

他正准备向上浮出水面换气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,从水流的上游方向,飘飘悠悠地,荡过来一个人影。

那人影随波逐流,逐渐清晰。

是一具浮尸。

尸体肿胀不堪,头颅硕大,面色青白僵木,眼珠上翻,露出大片惨白的巩膜。周身皮肉已被啃噬大半,露出森森肋骨与脊柱。

浮尸的腹部豁开巨大空洞,一段灰白的肠子拖曳而出,像诡异的水草。

那空洞翻白的眼睛,似乎正“望”着他,距离已不足半臂!

卫华浑身血液几乎冻住。

他认得那张脸——

是之前那具棺中男尸!

那身酱紫色的干瘪皮肤,泡水后肿胀变形,却依稀可辨。

不对!卫华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:那男尸怎么会在水里?还被啃成这样?是幻术!魂哭还没散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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