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内烛火已燃了大半,阮析搁下笔,揉着酸痛的手腕,目光飘向对面案前。

谢清辞仍端坐着,烛影将他的身形勾勒在窗纸上,半明半暗。。

她心头忽然一动,鬼使神差地开了口:“桃临这几日总往外跑,你留意过吗?”

谢清辞抬眼:“你盯着她?”

“我今日在东市碰巧撞见了,她身边跟了个人,裹得严严实实,我总觉得……不太对。”

谢清辞闻言搁笔。

“墨风今日来报,京中最近混入一批人,说是营造宫室的工匠,此事亦颇为蹊跷。”

两人对视一眼,案边灯烛“噼啪”一声。

阮析会意,三两步走到案前俯下身,两人在烛火声中窃窃私语,窗上人影交叠。

又一只烛燃尽,她才回到自己院中。

宫宴当天,丑时刚过,阮析便起了床。

虽说巳时才入宫,可她知今日的事非同小可,必须多留些功夫准备。

上妆的地方从内室挪到花厅,灯火点了一整排,人影在烛光里晃来晃去,一拨人进进出出,脚步叠着脚步。恍惚间,阮析只觉自己又回到了前世摸黑赶妆的日子。

她展开那卷素绫画像,凑到灯下细细端详。

画中人立在烟柳岸畔,一身素衣似要融入雾中,眉眼疏淡,骨相薄凉,像隔着雾眺望远山,倒不似沈魏兰的那股温润书卷气。

阮析看着,心里泛起嘀咕。当今圣上年纪轻轻,若说这是他年少时的心上人,这眼光未必过于老成了些。

腹诽归腹诽,手上功夫半分不慢,她转回身,刷子沾了妆粉,落在沈魏兰脸上。

画像上的女子下巴尖而窄,是一张清寒骨相。阮析取了深一色的赭石影膏,细细扫过她的下颌,再用珍珠铅粉提亮额心与下巴,几笔便添了清瘦的距离感。

眼睛是神韵的关键,画中人的眼头偏尖,望向远处时带着一股疏离。阮析先用鱼鳔薄膜调整了眼型弧度,再取过特制的扁头刷,沾过螺子黛顺着眼尾拉长半分,末了再晕开一层冷调石青黛在眼尾。

转念想起今日是在殿前庭中献舞,远远看去最易消了轮廓,妆色需再重些。她指尖沾了些胭脂晕在眼尾,唇上又覆上一层脂膏,愈衬得清冷透骨。

沈魏兰底子好,美人之间总有几分相似,几番调整下来,竟真似画中人走了出来。

都捯饬完,已是卯时。沈魏兰被扶去换衣裳,阮析才腾出手给自己上妆。

她这次的妆只求干净利落,桃临在身后替她挽发,手上忙着也不耽误她瞎操心:“王妃,今日怎的有个公公跟着您?”

阮析正描着眉,闻言从镜中睨了她一眼:“你这几日不在府上,不认识很正常。”

桃临知她不悦,搬出太后来挡:“这几日奴婢替太后办事,您也知道,近来的事极要紧。”

阮析语气不轻不重:“我只是时常恍惚,分不清你是不是太后赐给我的人。”

桃临今日竟也不怵,替她别好最后一根簪子:“王妃也不必分这么清,只需知道,您自己在为谁办事便好。”

阮析听罢,笑着起身,帮她理了衣裙:“与君共勉。”

说罢便转身出门。

今日谢清辞依旧要上早朝,便直接留在宫中。阮析独自乘着马车入宫,桃临随侍在侧,身后还跟着一个低眉顺目的言公公。

那人一路垂着头,寡言少语,像个没声息的影子,跟在阮析身后。

马车在御道长街尽头停下,一行人步行至御苑水边。

已是辰时光景,晨光铺在粼粼湖面上,碎金晃眼,岸柳垂着新抽的枝条,风吹起漫天絮雪。

袱禊坛设在湖畔青石板上,香案边摆着桃木弓、柳枝盆。

待宾客到齐,礼官高升唱喏,袱禊之礼便正式开始。

惠安帝身着衮服,率宗室站在前排。礼官取过浸了净水的柳枝,先递与天子。

他接过柳枝,在额间轻轻一点,口中捻着袱除灾殃的祝文,随后依次给诸王点额赐福。

阮析随着一众女眷立在后排树荫下,内廷司赞女官持枝依仪,依次为她们行袱礼。

礼毕,众人移步湖畔的濯缨亭入席。这亭子修得极大,飞檐翘角挑着湖光日色,四面垂着半卷的水色珠帘,既能蔽日,又不妨碍观景。

惠安帝与太后在亭中正位落座,后妃列于两侧,青玉案上摆着鲜果冷膳、清酒玉泉,案角熏着驱邪的兰香草。

庭外沿湖设了席位,宗室家眷依次列坐,出乎意料的是,几位中枢重臣与家眷亦在受邀之列。席畔成片二月兰开得正好,紫莹莹漫到水边。

丝竹声悠悠响起,宫宴正式开席。

头一支献舞,便是沈魏兰。

乐声一转,少女身着月白绣粉荷的广袖舞裙,裙摆层层叠叠缀着银纱,款式是早几年的旧制,素净得不合时宜。

原本斜倚在凭几上的惠安帝坐直了身子,目光直直黏在那道身影上。

前排几位鬓发斑白的老臣手里的筷子齐齐顿住,彼此互换着眼色。

太后端坐上首,脸上还端着慈和的笑意,只侧头淡淡瞥了皇帝一眼。

阮析在后排席位上悄悄打量着御座的神色,抬手去拿茶盏,才发觉杯底居然是空的。

“言公公,添茶。”

桃临正要上前的步子止住了。

宫宴之上怎的唤近身太监添茶?

难道,这是她新得的男宠?

桃临借着上前递送蜜渍果碟的功夫,悄悄打量起那言公公。

只见那太监居然没听阮析的吩咐,反倒提起一只小壶,往她杯中斟了半杯桃汁。

桃临越看越嘀咕。那张脸平平无奇,背还总佝偻着,嘴也不甜,半天没见他说过一句话。

如此这般拿腔作势,竟敢在宫宴上逆违主命,不是恃宠而骄是什么?

桃临心里翻了个白眼,不动声色地退到阮析身后。

刚站定,便瞧见阮析像是恼了似的,抬手在那太监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
言公公垂着眼帘没吭声,默默退到后头去。

一舞终了,沈魏兰收了水袖,跪伏在亭心,久久没有起身。

满场寂静,众人未敢出声。

“台下何人。”

“臣女沈魏兰,叩见陛下。”她垂着头回话。

皇帝点头,“沈相养了个好女儿,下去吧。”

沈魏兰谢恩起身,敛着裙摆退下。

阮析微微蹙眉,她分明觉出皇帝的失态,想必是念着太后在旁,他不便发作。

这般收场,好歹也是有惊无险。

可真就这么顺利过去了吗?

她下意识往身侧看去,言公公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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