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余饭后,周寻照例去书房办公,明秀自己待着也没意思,索性去外头看看雅雅怎么样了。

四下寻不见人,一问下人,说是被她祖母叫去了。明秀只得跟着过去。

一踏入清和院,远远地听见暖阁里有欢声笑语。

望见明秀,周夫人的陪房钟翠迎上来,彼此含笑见过礼。

明秀笑道:“我闲来无事,听说雅雅上祖母这来了,就也来看看。”

钟翠笑道:“前些日子夫人打了两个金锁,今儿才送过来,一个给了表姑娘,另一个就是给雯姑娘的。夫人想着少奶奶难得和少爷聊事情,就吩咐人不必打扰您,直接给雯姑娘,趁便和姑娘玩一玩。”

这雯姑娘就是雅雅,大名叫做周雯。另外提到的表姑娘付盈,是周寻姐姐家的女儿,比雅雅大三岁。

明秀点头笑道:“理是这个理,只是雅雅年纪太小,给金锁,未免过于贵重。”

钟翠正要接话,雅雅从暖阁里开门出来,蹦蹦跳跳地跑过来,牵住明秀的衣袖,向她喜滋滋展示自己脖子间戴的金锁:“母亲,祖母送我的,好不好看?”

明秀弯下腰来,端详那金锁,色泽清透、质地纯粹,是好东西。

明秀笑道:“你祖母送出手的,哪有差的?不过我可得提醒你,你这会带着新鲜新鲜,不要紧。一会回房去,要摘下来,我替你好好保管着,免得磕了碰了。”

雅雅小嘴一撇:“哦,我听母亲的。”

这时周夫人推开窗户,对他们这边喊话:“钟翠,雅雅玩得饿了,你领雅雅吃点点心去。明秀,你来。”

周夫人鲜少主动叫明秀说话,最近一次,还是去年周寻过生日,要跟明秀商量生辰事宜。

明秀款款地进去,依周夫人的示意,坐到她对面。

周夫人笑道:“你和玉裁今晚商议什么了?”

玉裁是周寻的字。

明秀如实告诉。

“你考虑得很是。”周夫人话锋一转,“论理,你是雅雅的娘,我不该多管。但雅雅还那么小的年岁,我就撞见过她有时候愁眉苦脸的。你盼她好,是理所应当,也是你的一片苦心。可她终归是个几岁的小娃娃,贪玩很正常。咱们家有条件,她又是个女孩,能玩几年呀。明秀,你说是不是?”

周夫人语气和善,显然已经在尽量为她的脸面着想了。但一通说教下来,明秀依然感觉脸上热辣辣的,尴尬地笑道:“母亲教训得是。我承认,有时候我确实把雅雅看得太重,逼得太紧了。”

周夫人道:“这倒也不全怪你,你只有一个雅雅,难免心思都拴在她身上。假如能再生一个小子,你有点事做,就不会一直想看着雅雅了。”

周夫人一生只养育了周寻和他姐姐两个,周老爷也没有纳任何妾室。到了周寻这一辈,娶了明秀,明秀又堪堪只有个姑娘。在周家看来,等同于要绝后了。

周夫人如此说,明秀不由得猜想人家是嫌她肚子不争气,再生不出孩子来,有意为周寻纳妾。思及此,心凉了半截,强颜欢笑道:“母亲说得对,可惜我……”

眼看她委屈巴巴的,笑比哭更难看,周夫人伸手握住她手,安抚道:“你是不是想岔了?我说这些没有别的用意。我是想你们正年轻,加上玉裁近一二年升了官,在京里稳定下来,不用再四处巡查,趁这机会再抓紧要一个,我们做老人的,心里也高兴。”

短短一会,明秀的心七上八下,现在也没完全落下来,扯嘴皮子笑道:“不瞒母亲,夫君他对我从来是不冷不热的。而且夫君公务繁忙,多半歇在书房里,我与他已经很久没有……”她的头渐渐低了下来,“没有亲近过了。”

屈指算下来,上一回同房,是过年那会,距今已三月有余。

周夫人掩下唏嘘之色,鼓励她:“他从小性子就冷清。他寡淡,那你作为妻子,你就应该积极些。毕竟你们还有几十年的夫妻要做,总是客客气气的,成什么样子。”

当年,明秀为了嫁给周寻,不惜使上不光彩的手段,足以证明她对周寻的在意。

那一幕幕,周夫人全程看在眼里。

周夫人认为,当初她一个姑娘,连婚姻大事尚且能放下脸面去争抢过来,那如今得偿所愿了,丈夫冷淡,她又怎么不能再主动主动呢?

明秀不傻,听出周夫人话里的埋怨。

扪心自问,她也懊悔过那段旧事。懊悔之后,却又是庆幸——假如她没有赌上一切,周寻眼高于顶,她平庸无能,他们注定不会有任何交集,更遑论有雅雅的存在。这样一想,她又觉得即便这段婚姻如水一般淡,那也值了。

明秀垂下眼眸,藏起所有难为情,恭顺道:“那我试一试吧。”

周夫人道:“你有这话,那也不要往远的推了。今晚上我留雅雅在我这里休息,你回去办正事。”

明秀攥了攥手,答应下来。

回到住处,明秀特意绕路,敲开书房的门。

周寻端坐在书案前,眼睛也没抬:“把茶放下,你可以出去了。”

周寻处理公务,习惯喝浓茶来提神醒脑。不久前,他要了一杯茶,眼下他自然地以为是下人送茶进来了。

明秀轻轻地走上去,柔声道:“夫君,是我。”

周寻随声举目:“你来做什么?”

斟酌半晌,明秀道:“夫君今晚可以回房住吗?”生恐他一口回绝,赶紧补充:“不是我的意思。我适才去母亲跟前坐了坐,母亲嘱咐你我要同心同德,切不可生分了。”

周寻是个孝子,特别敬爱他父母。现下他母亲发话,他自然不会拒绝。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重新移回公文上,语调平平:“知道了,你先回吧。”

他天性寡言少语,尤其对上明秀,越发惜字如金。

明秀对此习以为常,温温柔柔道:“那夫君也注意身体,别熬太晚了。”

明秀转身欲离开,遇上下人奉茶入内。明秀伸手要过来,打发走人,自己折回去端茶上桌。

周寻没有说话。

明秀托着茶盘悄悄掩门出去。

去浴房沐浴清爽,明秀回屋,专门吩咐慧仙在屋子各处放些新鲜瓜果——周寻从不喜熏香,她也就配合他,改掉了熏香的习惯。今晚难得住一起,她想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,便用瓜果香浸满整个房间。他一进门,鼻端浅香萦绕,却不腻人,心情应当会变好。他心情好,她便也心情好。

瓜果摆好,明秀又给慧仙指派了新的活儿:“这被褥有些旧了,都不软了,摸着糙糙的。趁夫君没过来,你赶快去换床新的来吧。”

不多时,慧仙怀抱崭新被褥返回。铺时,慧仙禁不住笑道:“很久没见少奶奶这么开心了。果然少爷才是少奶奶的良药。”

盯着她换上,明秀坐在床沿,心中既紧张又期待:“你快给我看看,我现在是不是太素了?需不需要再敷点粉?”

慧仙道:“少奶奶是越素越好看,涂脂抹粉,反倒俗了。”

明秀忐忑不安,非要揽镜自照一番。照到一半,瞥见窗外走廊下晃过一个黑影,慌忙把镜子塞给慧仙,起身迎出去。

放稳镜子,慧仙识趣地退下。

贴身之事,周寻向来亲力亲为。明秀了解,静静等他脱下外衫,接于臂弯,齐齐整整地挂在衣架上。

周寻一袭素白中衣,信步走入里间,至桌前倒一杯水浅浅饮用。

明秀迟疑地跟过来,在一旁偷偷地打量他。

他生得很高,但穿衣不显壮。他皮肤很白,可能比她还要白一点。他的一张脸,每一处都好看,特别是眼睛,不笑的时候冷若冰霜,微微笑起来,会透出淡淡的柔情,好似冰山融化了一角。

他今年二十七岁,相较从前,褪去了少许清冷之气,增添了几分男人的沉着。通身的气质,越加沉静了。

周寻知道明秀在看他,当场指出来的话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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