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
魏凌在电梯里站着,门关了之后他没有按任何楼层按钮。他就在轿厢里站了一会儿,后背靠着那面冰凉的不锈钢板,仰头看着轿厢顶部的灯管。灯管的光在他视网膜上留下一团持续发亮的光斑残影,他眨了好几下眼才把那团光斑眨散。他按了1楼。电梯上行的时候他又想起了孙仲斌那句话——"E-01物理容器,一具身体。宋明远最早设计的时候是给自己准备的。"一具身体。一具空的、没有意识的身体,被浇筑在混凝土墙体里面,等着被人"入住"。
电梯门在一楼打开的时候,大厅里阳光正好。老周还坐在前台后面,登记簿翻到了新的一页,但他没有写字,只是在看窗外。老钱还在花坛边的轮椅上坐着,但周伟已经不见了。钱敏正从单元门口走出来,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,里面装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,边角露出绿叶子的轮廓。魏凌走出大厅,朝花坛走过去。
钱敏看见他,在花坛边上站住了。她把布袋子放在脚边,拍了拍手上的土:"我去早市买了点菜。今晚想做饭。周伟说他想吃红烧排骨,我买了四根。"她说到这里微微笑了一下,嘴角的弧度很小,但里面有东西在发光。魏凌站在她对面,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拉成两道并肩的暗色长条。"钱姨,你知道E-01吗?"
钱敏的笑容收敛了一瞬。她弯腰提起脚边的布袋子,手指攥紧了袋子口的系带,指甲在布袋的棉布表面微微泛白。"知道。"她说。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,像在说一件她不太愿意主动提起来的事情。"陈建走进镜子之前我跟他聊过一次。他跟我说他在802的衣柜后面发现了一道裂缝,裂缝里面能看到一个空房间,那个房间很小,没有窗户,没有家具,只有一张水泥台面。台面上放着一个人形的凹槽。他摸了一下那个凹槽的表面,是温的。他说那个凹槽的形状像一具身体,躺进去刚刚好。"
魏凌站在花坛边,阳光照在他脸的上半部分,他微微眯起了眼。"那个空房间还在吗?"
钱敏把布袋子的系带在手腕上绕了一圈,重新攥紧。"在。就是地下三层那面墙。你的人形凹槽就在那面墙的背面。那是E-01的物理位置,整栋楼里最后一个没有被激活的原始节点。宋明远在那里面躺过吗?"
魏凌想了一会儿才回答:"他说他的身体嵌在墙里面,不是躺在一个凹槽里。可能他说的'墙'和我们说的'墙'不是同一个位置。可能真正的E-01是一个腔体——一个被单独浇筑出来的人形容器,而宋明远的身体已经不在容器里了。他只是被困在了那面墙里面。"
钱敏没有说话。她低头看了一眼布袋子里那几根露出来的芹菜叶子,然后抬起目光望向远处天边那一排模糊的楼群轮廓。过了大概有十秒,她才重新开口:"周伟今天早上去了十一楼。他说他想看看孙仲斌以前工作的那个房间现在什么样了。你们找到的那个E-01备用容器,如果宋明远的身体已经从里面出来了,那它现在是空的。"
阳光忽然被一片薄云遮了一下,地面上的影子变淡了一瞬。魏凌感觉到自己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口袋里的钥匙串,铁环硌着指节,生疼。
他转身走向单元门。他走得不快,但步子很稳。电梯停在一楼,门打开的时候他走进去按了B2。电梯下行的时候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,镜面金属板映出他穿着宋明远旧工装的身影。工装的灰白色布料在冷白的电梯灯光下显得比实际更浅一些,像一层被洗淡了的底色。他在B2走出电梯,B2走廊的感应灯亮起来,日光灯管的白光照亮了地面和两侧那些紧闭的铁皮门。他走到走廊尽头,蹲下身,掀开水泥盖板,铁梯露出来。他踩着铁梯一步步下到底部,穿过那条窄走廊,推开深灰色铁门,走进了E-0所在的那个地下空间。
机器还在运转。屏幕上的绿色文字照常显示着运行状态。他绕到机器背面,蹲下来,把手掌重新贴上那面深灰色的混凝土墙。墙体的温度还是温热的,脉搏般的震动依然存在。但这次他感觉到了一点细微的变化——那块被体温烘热的区域比之前扩大了一点点,从大约一个巴掌的面积扩散到了大约两个巴掌的面积。那面墙里的身体在回应他的接触。他站起来,目光在墙体表面搜寻着那道人形凹槽的痕迹。墙体表面是平整的,但在日光灯的白光下,他注意到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、近乎不可见的接缝——不是裂纹,是浇筑时留下的模板拼缝。他沿着那道拼缝往下看,接缝在接近墙根的位置拐了一个直角弯,拐进了地面以下。那面墙不是整面浇筑的,它有一块区域是"后封"的。
他回到控制面板前面,在那排旋钮和按钮的底部找到了一个之前没有注意过的小开关,是拨杆式的,白色塑料,上面没有标签。他伸手拨了一下那个拨杆——咔嗒一声轻响,声音很脆,像是一个很久没有被扳动过的弹簧锁扣被重新激活了。机器背后的那面墙里传来一阵沉闷的、低频率的轰响,像是什么重物被缓缓抬升了一小段距离。墙面的正中央,一块大约两米长、半米宽的矩形区域开始缓慢地向后退缩,像一扇嵌在墙壁中的隐形门被液压杆顶开了一道缝隙。缝隙里透出来的是一层暖黄色的光——和地下三层任何地方的灯光都不一样,更像是老式白炽灯的那种柔和的、带有暖意的光。
魏凌站在机器旁边,看着那扇隐形的"墙门"慢慢开启,直到露出一个宽度足够一人侧身进入的开口。开口里面是一个小空间,大约两米深,一人高,四周的墙壁是水泥的,表面光滑平整,角落有一盏嵌在墙里的暖黄灯。空间正中央放着一具水泥浇筑的台面,台面的形状是一个略微下凹的人形轮廓——头、颈、躯干、手臂、腿——每一处凹陷的角度都按照人体自然姿态的弧度浇筑出来,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、泛着光泽的涂层,像是被反复打磨过。台面上是空的。没有人躺在里面。
魏凌站在那个开口外面,往里面看了很久。台面上没有积灰。那层光亮的涂层是干净的,像有人定期擦拭。他侧身挤进了那个空间。里面比他站在外面看见的要大一些,他站直身体的时候头顶还有一拳的余量。他低头看那具人形凹槽,看见凹槽的头部位置有一个浅坑,像是枕头的形状。枕头的凹陷里放着一张折好的纸条。他拿起纸条展开,纸上的字迹是宋明远的圆珠笔迹,比他之前看到的那些字更旧、更淡,像是很多年前写的。
"如果你看到了这张纸条,说明我已经不在这具容器里了。我把它留在原地,是为了让后来的人知道——如果你不愿意接替我的位置,你至少可以带着这具身体离开。容器本身不会困住你。困住你的是你选择走进这面墙背后的时间。"
魏凌把纸条重新折好,放进工装胸前的口袋里。他从那个小空间退出来,回到机器旁边,看着那扇墙门慢慢合拢,恢复成了平整的墙面。墙体的温度在他离开之后似乎又升高了一点点。他站在机器前面,低头看着自己胸前口袋里那张纸条露出的边角。他站了很久。直到头顶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响声——像是有人从楼上某层敲了一下地面——他才重新动了动脚步,转身走出了地下三层。
他沿着铁梯爬回B2走廊的时候,B2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。孙仲斌还没有走。他靠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,手里夹着写字板,银色镜框后面的目光平静地望着魏凌从铁梯口爬出来的方向。他的白大褂衣摆沾了一点灰,像是也在什么地方蹲过。"你进去看过了?"孙仲斌问。
魏凌盖好水泥盖板,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。"看过了。里面是空的。只有一张纸条。"
孙仲斌点了点头。他把写字板从腋下抽出来,翻到某一页,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抬起头:"那个容器是在1975年浇筑的。比E-0整机还早了三年。宋明远当时就已经在准备一个'后备方案'——如果他自己的意识被困在机器里出不来,他的身体至少还能保留下来。他可能从来就没有想过那具身体还能被另一个人用。"
"那冯红霞知道这件事吗?"
"她发现了。她在1998年翻到了那组老图纸,看到了容器的剖面结构。"孙仲斌把写字板合上,夹回腋下,"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。她把这个信息藏在人员登记表的最后一页——用铅笔写的,字很轻,像是随时想擦掉。"魏凌站在那里,看着孙仲斌。日光灯的白光把两个人隔开了一段明亮的距离。走廊的地面上积着一层薄灰,灰尘上有一串新鲜的光脚印——比成年男人的脚印小一些,比女人的脚印宽一些,脚趾印完整,像是有人刚从B2走廊的某个方向走过来,在两人对话的间隙里走到了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停住了。魏凌侧头看了一眼那串脚印的方向。脚印从走廊更深处延伸过来,在距离他们大约三米远的位置转了一个小弯,折返了回去,消失在走廊拐角。他想起之前那些光脚脚印——在六楼、在八楼、在楼梯间。它们是同一个人留下的吗?还是另一个碎片?
孙仲斌也看见了那串脚印。他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"这栋楼里还有一些没有被登记过的碎片。它们没有被录入人员登记表,因为它们在E-0全功率运行之前就已经待在镜像空间里了——是一些更原始的、散落在角落里的小块信号。不需要身体也能独立存在。"
魏凌看着那串脚印消失的方向,没有说话。他转身走向电梯口,按了上行键。电梯门开的时候,里面站着周伟。灰色卫衣,黑框眼镜,手里拿着一个快递盒子。他看见魏凌走进来,往旁边让了让,把快递盒子往上提了提。"我去楼下取了个快递。我妈买的菜。她说今晚要给我做排骨。"魏凌站在他旁边,电梯门关合,轿厢上行。"周伟,"他说,"我在地下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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