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贺儿受伤之后,贺映岚便抱着它坐在桌边吃饭,一口一口地喂。麒麟趴在臂弯里,伤腿裹着布条和木枝,偶尔探出舌尖舔一下勺子边沿,吃得不情不愿,贺映岚也不催,勺沿搁在它嘴边等着。
可谓是无微不至。
赵明轩笑着夸了一句耐心,目光无意间扫过贺映岚的手背上几道红肿的痕迹,搁下筷子,关切地问:“怎么了?”
赵夫人夹了块肉放进赵明轩碗里,脚在桌下踢了踢贺映岚的凳子腿,替他答了:“估计是昨日追贺儿不小心划到的。”
赵明轩左看右看,摇了摇头:“不太像。”
“我看着像,是不是爬树上抓灵兽来着?”赵员外盛了碗汤放在贺映岚面前,问道。
贺映岚抬眼,并不理睬,将那碗汤灌给了贺儿。
贺映岚向来寡言,在赵家住了十来年,情绪仍然收得极深。赵明轩拿出药粉,拔开塞子,细心地在贺映岚手背上涂抹,一边涂一边道:“这瓶药粉还说是你给我备的呢,最后反倒你用得多。”
语音稍顿,往前探了探身,压低声音,“我并未放在心上。”
他话里有话,贺映岚眼睫微动,抿了下嘴唇,始终没有开口。
嬷嬷在身后侍奉,听得真切,暗暗摇头。就算是养的狗也知道护主,此等强盗行径赵明轩都能咽得下去?果真滥好人。况且贺映岚惹了沈家,带来这么大麻烦,夫人和老爷此时可看不得他们兄友弟恭。
果然,见赵明轩对贺映岚关爱有加,跟亲弟弟似的,赵夫人连扒三口饭,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。她把碗往桌上一撂,道:“轩儿,你穿着外袍是要出门?”
赵明轩将药瓶收好,转向赵夫人,毕恭毕敬地回答:“天气渐凉,孩儿打算去镇上选些厚实的料子,给家里添几件冬衣,在置办些物件。”
“也好。”赵夫人道,“就别带贺映岚去了。他最近身体长得快,我正要为他重新量身。你一去两三天,要是沈家碰巧来了看贺映岚不在,也不好交代。”
赵明轩顿了片刻,道:“听母亲的。”他本是想偷偷带弟弟去挑些书册。母亲一直不喜欢贺映岚看杂书,觉得旁门左道,不务正业。耽误工夫不说,还容易生出不该有的心思。
母亲既然开口,他也不能忤逆,转而看向贺映岚:“那你在家等为兄回来。”起身要走,被一只爪子勾住衣袖。
灵兽仰着头,动作像是在挽留,表情却跟要咬人似的。赵明轩哑然失笑,知道弟弟对此兽颇为喜爱,拨开爪子,摸摸它的头,笑着道:“贺儿在家乖乖的,喜欢吃什么,给你带回来。”
贺映岚不沉默了,答:“牛肉。”
“好,”赵明轩道:“等我回来。”
赵明轩一走,饭桌上的气氛冷了三分。赵员外呼噜噜喝着汤,赵夫人碗筷相撞的声音极重,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气。
嬷嬷有意当和事佬,“夫人,汤有些凉了,我再给您盛一碗。”
赵员外忽然开口:“听说阿奴阿璧来跟你告假,是要做什么?莫不是要和明轩一起去镇上?”
嬷嬷没想到矛头竟指向自己,手中的动作慢了下来,“是,阿奴说明轩少爷邀请她们一起去。”
赵员外鼻音很重地哼了一声。
嬷嬷头深深低了下去。她心里明镜,打阿奴阿璧还小,就不喜他们跟赵明轩走得太近。主仆有别,尊卑有序,赵员外看得极重,也就是看在赵夫人面上容忍这么久。
赵明轩却从不在意这些,就像对贺映岚一样,对阿奴阿璧也不会摆架子,瞧不起。
贺映岚忽然一声不吭地起身,抱着贺儿往外走。赵员外一双筷子扔出去,砸在他的背上。
“让你走了吗,吃过饭不知道收拾?没大没小,一点规矩没有!”
嬷嬷觉得他是在指桑骂槐,但不好多说,只是手中动作加快。
贺映岚没听见似的,脚步都不带顿的,赵员外怒从心头起,瓷碗脱手而出,在空中划了道弧线,撞在贺映岚的肩头。
瓷碗应声而碎,冒着热气的汤顺着绸缎华服流,一滴一滴,落在平整的地面。
贺映岚停下步伐,侧过身。
少年人的脸庞棱角分明,因为削瘦,鼻骨好似刀割的崖棱,将鼻梁挺得又高又直。下颌尖尖,肤色略有些苍白,衬得一双薄唇如初开的花瓣,眼下的血红色分在清晰。
他先是看了眼肩膀,接着缓缓看向赵员外。
赵员外一惊,忘了要说什么,好在赵夫人及时接话:“你那是什么眼神,长脾气了?要不是你抢了轩儿的灵兽能惹到赵家,说两句打两下还不乐意?你个丧门星凭什么不服?”
贺映岚忽然挑了下眉尾,眼神在两人身上逡巡。从头到尾,从脚面到发丝,仔仔细细。
视线困在身上如有实质,赵员外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,此时的贺映岚让他感觉到陌生,但同样让他觉得不爽,出钱出力亲手养大的野狗,忽然有一天用审视的目光看主人,换谁心里能舒坦。
那只能是教训的还不够!
赵员外道:“嬷嬷,你出去。”
嬷嬷的手抖了下,赵员外语气轻快,但她知道意味着什么——这间屋子即将迎来一场鞭策。
贺映岚淡然地退后两步,小小的一只灵兽被他护在怀中,舔了舔腿上的布条,打了个哈欠,昏昏欲睡的模样。
放下正在收拾的碗筷,嬷嬷从桌子底下取出藤编放到赵员外眼前,老老实实往外走。
藤编抽打在皮肉之上的脆响,混着孩童压抑的闷哼被她关在屋内,她照例支走内院的的一众奴仆。
嬷嬷站在月门前,拱型门框在四周,遥遥望向院落尽头。门窗紧闭,她看不见也听不见屋里发生的一切,她却没来由觉得呼吸困难。
虽然不带见贺映岚,但说实话,觉得作为一个孩子来说,他承受的实在是太多了。
跟着父母来到路过华陵庄,恰好碰见有孩子失足落水,一群半大小子围在岸边呼喊,往返庄里叫人已来不及。
夫妻两均来自南方水乡,值此危机顾不得盘算江水深浅,把贺映岚托付给岸边的孩子们照顾,先后跃进湍急的水中。
孩子们帮着一起拉,落水被拽上来了,但他们的力气不足以拖动成年人的体重。三岁的贺映岚眼睁睁看着父母被翻涌的河水吞噬。
事情一出,另一家落水孩子家里贫困潦倒,不想惹上人命官司,连夜搬了家。庄里便将矛头朝向有些家业的赵家,声称赵明轩在落水之列,举头三尺有神明,贺映岚的父母皆因救赵明轩而亡,若有良心,认个干儿不过分。
赵员外骑虎难下,咬着牙,当着众人的面点了头。
自此,贺映岚摇身一变,不改名不改姓,成了赵家的二公子。一晃十年光景,华陵庄人人皆夸赵家有情有义,收留孤儿视如己出。
只是连赵明轩都不知道,自家父母恨死了贺映岚。在外穿的是绫罗绸缎,坐的是软轿骏马,在内却连她这个老妈子都不如。
一三五挨骂,二四六挨打。
还要被恐吓把伤痕藏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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