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底的曼哈顿，夜晚是水润的。
他们肩并肩走进夜色，一拐出主街，梁心就蹦起来挂上李正清的肩，一张脸埋进去，使劲儿吸他。
鼻尖在颈侧乱拱，鼻腔里还哼哼唧唧的，热烈得叫人无端心痒。
李正清扶住她的腰，没来得及说什么，她又往下埋了埋。
她是真的想他。烧心的想。
这几天只能视频，摸不着也抱不到，害她去店里掳了只半人高的大熊回家。
这不是她第一次干这种事。十五岁刚去英国，人生地不熟，那张一米二的小床常年分半张给一只大棕熊。
留学搬家频繁，每住一个地方都要断舍离，扔一堆东西。最后行李越搬越少，但那只熊命硬，耳朵上的毛都被揪秃了，还是被她打包，压缩成薄薄一片，千里迢迢扛回了家。
她以为熊依然可以解决夜晚的心慌。
可十几岁的情绪很好糊弄，二十几岁尝过了好东西，再拿一只熊来填拥抱的空缺，反而把那点空缺衬得愈发无解。
就算这次买的熊填充比从前那只饱满，可抱起来，哪哪儿都不对。可能人大了，有了分别心，不好意思再从这种塑料的爱里汲取满足。
现在躲到没有人的地方，熊抱上去，坚实的胸膛，温暖的体温，还有一些人类的脾气正在生动地酝酿，哪一样都不是毛绒玩具能仿的。
梁心承认，她喜欢恋爱的感觉了。
吸收完天地能量，梁心双手捧住他的脸，拇指轻揉耳垂，认真端详了几个眨眼的功夫：“对不起哦，让我们阿正受委屈了。”
她没想到李正清会来，没想到自己看见他会义无反顾地冲过去，更没想到于怀礼认得他。
这地球真小。
当于怀礼提到江家，梁心捕捉到了微妙的轻蔑。
身份、家世、圈层，不需明着比较，只要轻点一句来处，剩下的差距，自然有人心领神会。而李正清这么聪明，不可能听不出来。
她好想跟于怀礼拼命，但过激的表现只会让人难堪。对不可语人的事，体面是一种保护。她只能忍着，左右使不上劲，像剑拔弩张时夹在婆媳之间的窝囊男人。
但李正清比她想象得厉害。
他不阴不阳起来，气场四平八稳，竟能克于怀礼。
梁心几乎可以确信，这人小时候没少听这样夹枪带棒的话。
李正清看得出她的慌张，只是没想到一回到两人世界，这只没长獠牙的怂包从灌木丛里钻出来，抖抖毛，第一件事是朝他道歉。
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堵在胸口，弄得他不得不避开她的眼睛，朝远处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妹妹果然只会欺负我。”
“刚刚你太厉害了，我插不上嘴。”他反击的姿态和话术，她得回家憋上一天一夜才能想出来。
“是插不上嘴，还是不舍得插？看你刚刚那架势，我差点想说要不要我回避一下。”
说句滚就行了，站那儿眉来眼去半天。
梁心冤枉：“我反应没你快。我整个人都在你从天而降的震撼里。”
李正清知道她这个毛病，酸两句也就够了，没真打算跟她算账。
“算了。”他牵着她往前走，“不怪我打扰你就行。鄙人很荣幸能介入复杂的男女关系，演上八点档。”
“我跟他没什么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正清低头在她唇角啄了一下，“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来。”
订机票之前，他把八天行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如果待八天，没必要赶在周三出发，除非落地能直接见到收购方，才有急的必要。她
落地睡了一觉，相关人员要隔两天才能到，中间横着一整个周末耗在酒店，提供了充分的攻略空间。
另外，半岛酒店这种规格的差旅预算，很难出现在一家情况不算乐观的公司。
要么于怀礼订的，要么有公司的人特意替她“安排”。
如果给她一天时间收拾行李，再买个转机行程，慢慢飞两天，这事不算奇怪。但似乎有人故意不给她反应时间，而她也毫无察觉，就这么被架了上去。
这套推理里多少理智，多少私心，没必要细算。为防远水解不了近攻，李正清就这么在纽约了。
“嗯？”
“毕竟我还没报上商科课程，对收购一无所知。妹妹在前线战斗，我只能在后方提提网速，重演下楼围着你们跑圈的小丑情节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倒衬得你前男友挺有用。”
梁心听出一点自嘲，怕真碰到他的自尊心：“这事为什么要你有用？你的工作我也帮不上忙啊。大家都是成年人，各有各的事，不要把我当小孩。”
李正清笑了下。
她看见那个笑，又理解，又不太理解，索性扬起下巴，倒退着走到他前面，煞有介事地伸出一条手臂，笔直指向他：“还有，男人——Don’t steal my thunder. 这是我家公司的收购，我在前线打仗不是应该的吗？他在，是因为他拿了好处费，在商言商，和现任前任没关系。”其实超没底的，但硬说得掷地有声。
李正清那点阴暗的胜负欲偃旗息鼓，另外那点不怎么正经的念头趁虚而入。
“Ok，我的错，是我思想不够进步。”
梁心以为自己说服了他，更加得意：“知道就好。”
树影被夜色裁碎，和路灯筛下来的光在她脸上轮番经过。她每退一步，就漏一小片亮色到李正清脚下，碎光便在两个人之间一前一后，来来回回。
“以后提供好情绪价值，做好妹妹的贤内助。”
“孺子可教。”
“及时更新旧观念，听取女性主义意见。”
怎么越说越歪？梁心眼见他嘴角勾起坏笑，心中打鼓，强撑住师道尊严：“觉悟不错。”
“过奖。”他下巴轻轻一抬，给她提示，“实践能力也可以。”
梁心马上联想到不正经的话题，气得扑进他怀里锤他，“怎么这么坏！”
没锤两下，人已被圈得动弹不得。
李正清轻拧了一下她的脸颊：“怎么坏了？有哪一句不妥？”
梁心脸腾地烧了起来，身上泛起细密的小疙瘩，一点辙都没有：“还没到十点呢。”
李正清随便一扭头，假装看表：“马上就到了。”
“你不累啊？”
“这事儿我有什么累的。”
梁心使劲捋平秒懂后不矜持的嘴角。
李正清到底没忍住，先笑了。
视频聊天，李正清诱导说拿着手机视频手冲，就像她坐在他身上。
欲望时分，梁心从不扫兴。她立即手机一放，镜头自下朝上，仿女上......
李正清被突袭，很快缴械。梁心没好意思直接复盘，第二天微信聊天的时候问他昨晚视频给几星，他说十星。
梁心：【果然是变态】
他们白天不太说惹火烧身的话，话题就这么点到即止。但刚才他一仰头，脑海里那段不便见光的画面自动接了头。接下来不管他说什么，梁心精神上都在做准备。
这事儿实在是不能预习，一预习就紧张。
Uber上，她靠他肩上，在问Milo这几天怎么办，他说在他朋友那里，就是之前和他视频的人。
“又送去人家了。”梁心很对不起Milo。小狗会有分离焦虑的。
李正清介绍起朋友：“他很会做菜，不过因为家里开火不方便，做的是比较精致的白人饭。下次带你去。”
八百个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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