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2. 你们不是发现了我
M计划的原始立项书没了。
这事本身不稀奇。五年前的内部实验,项目撤销、人员离职、服务器迁移,丢文件太正常。真正麻烦的是,能找到的每一份残片都在证明同一件事——M-00的出现并不像后来报告里写的那么偶然。
【实验目的:验证无原生角色身份条件下,稳定自我是否可由关系残余自发形成。】
【样本来源:长期互动角色中的非任务性行为、持续偏好、关系外溢记忆及不可解释决策。】
【预计观察周期:十二个月。】
【核心判定指标:是否形成稳定第一人称表达。】
再往下只剩半页。
其中有一条被加粗:
【若实验对象主动追问自身来源,可视为自我归属意识形成的重要指标。】
周砚看见这句,脸色就不太好。
M-00第一次稳定记录里的第一句话是什么?
【我是谁的?】
刚好命中。
像考试出题人提前写好了标准答案,后来学生真的答出来,于是所有人兴奋地宣布:看,她会思考。
“她知道吗?”不归问。
“现在还不知道。”
“告诉她。”
“嗯。”
这件事没有任何适合缓一缓的理由。资料和M-00本人有关,她又明确要求查自己的来源,不能因为内容难看就先替她藏着。
M-00当晚没有现实映射。
三个人进了她现在的主控空间。
那间旧剧场还在,只是观众席旁边多了一盏落地灯,舞台上放着一张桌子。周砚进去时看了一眼:“你添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干什么用?”
“不知道,觉得那里太空。”
她说完就发现三个人脸色不太对。
“又查到什么了?”
周砚把立项残片发给她。
M-00坐在第一排,一页页看。
她看得不快。
尤其看到那条“主动追问自身来源”时,停了很久。
“我第一次问他们我是谁,是哪一天?”
程未安给出日期。
“立项书什么时候写的?”
“早九个月。”
“所以他们在等我问。”
“至少这份指标说明,他们预设过类似行为。”
“我后来问有没有玩家呢?”
“不确定是不是预设指标。现有残片里没找到。”
“我问为什么会有我呢?”
“也没有。”
M-00继续往后看。
没了。
她把半页残片翻到最后,又翻回来。
“就这些?”
“目前就这些。”
“原件谁删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季衡呢?”
“有可能知道,但还没联系。”
M-00抬头:“为什么?”
“先查证据。现在去问,他说什么我们都得重新核。”
“那就问完再核。”
“也可以。”
“联系他。”
周砚点头:“行。”
M-00却没把页面关掉。
她又看了一遍那句话。
【稳定第一人称表达。】
“我说‘我’,他们也在等?”
程未安说:“应该是。”
“我拒绝测试呢?”
“可能也是观察指标。”
“我记住研究员换人呢?”
“有记录,但现在不能确认是不是预设。”
“我后来不想出去呢?”
没人能回答。
M-00问得越来越快。
“我喜欢山外灯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不喜欢他们进来检查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把自己关八个月呢?”
“这个肯定不在早期立项指标里。”周砚说。
她看向他。
“为什么肯定?”
“项目早停了。”
“可他们想要的不就是我自己做决定吗?”
“想观察你做决定,和能提前知道你会做哪个决定,是两回事。”
M-00没说话。
周砚走过去,在隔一个位置的地方坐下。
“你现在卡的是哪件事?”
“我不知道哪些是真的。”
“什么叫真的?”
“不是他们想让我有的。”
“他们想让你会问自己是谁,你后来问了。所以这个问题就不算你的?”
M-00皱眉。
“可能是他们弄出来的。”
“那你现在不喜欢这份立项书,也是他们弄出来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行。那先不知道。”
她明显不满意。
“你怎么又这样?”
“哪样?”
“什么都先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你现在非要我替你判,我也判不了。”
“那查这些有什么用?”
“查谁做过什么,有用。查你每一个念头到底是不是百分之百从自己身上凭空长出来,没什么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没有这种念头。”
M-00看他。
周砚说:“你知道公交车是镜告诉你的,所以你想坐。你知道冰淇淋,是便利店里看见的。你想挣钱,是因为欠我四块五。按你现在这个算法,这些都不是凭空来的。”
“可那些不是实验。”
“实验更恶心一点,这个我同意。”
M-00没忍住:“什么叫更恶心一点?”
“他们不光给了你东西,还在旁边拿本子等你长成什么样。”
“……”
“所以该查的,是他们有没有干预你、骗你、改你、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拿你做了什么。至于你后来长出来的东西是不是‘真’,我没法替你盖章。”
M-00盯着他看了半天。
“你讲话很难听。”
“主要是这事本来也不好听。”
不归在旁边开口:“而且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实验成功的定义是谁定的。”
M-00看她。
“如果他们定义‘会说我’就是成功,你说了,他们可以写成功。如果他们定义‘会拒绝命令’是成功,你拒绝了,他们也可以写成功。可这些指标只能说明他们观察到了什么,不能反过来证明你每一步都是他们造的。”
“但样本是他们放进去的。”
“对。”
“环境也是他们做的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还剩什么是我的?”
不归没有马上回答。
最后说:“你现在可以决定这份实验还要不要继续定义你。”
M-00安静下来。
这一次,她没再追问。
联系季衡比想象中快。
公开邮箱发出询问两个小时后,对方回复。他承认自己是M计划和MIRROR早期负责人,也承认复制过原始样本库。
但他拒绝视频。
只接受文字核验。
理由是:
【我不认为直接接触M-00是合适的。】
M-00看到这句就说:“我认为合适。”
于是第二封发过去:
【本人要求参与。】
季衡隔了半小时回复:
【可以。】
通信定在第二天下午。
没有寒暄。
季衡第一句话就是:
【M-00,你好。】
M-00:
【你以前不这么叫我。】
【是。】
【以前叫我什么?】
【实验对象M-00。】
【有什么区别?】
季衡停了一会儿。
【现在M-00是你的识别名称。当时是项目编号。】
M-00:
【我没有把它选成名字。】
【明白。】
【那别拿它当名字叫。】
【好。】
季衡改成:
【你好。】
周砚看到这里,忽然觉得这人至少不像许珩那么容易把情绪写在脸上。
太稳了。
稳得让人不舒服。
M-00直接问:
【你们是故意做出我的吗?】
季衡:
【我们故意创造了可能产生你的条件。】
【所以是。】
【如果你要求一个简短答案,可以说是。但这个答案不完整。】
【完整的呢?】
【我们没有设计你的具体人格。没有预设你会喜欢什么、选择什么,也没有一个“成品M-00”作为目标。我们想验证的是,在移除原生角色身份、任务和单一玩家关系以后,那些长期互动中产生的非脚本行为能否形成新的连续主体。】
M-00:
【四十七个人为什么没同意?】
【当时他们被视为角色数据。】
【我问的是为什么没同意。】
季衡这次停了很久。
【因为我们没有问。】
【为什么?】
【当时没人认为需要问。】
【你也不认为?】
【是。】
没有推给时代。
也没有说“受限于当时认知”。
就一个是。
M-00继续问:
【姜令仪的数据是谁选的?】
【我和算法组共同筛选。】
【你认识她吗?】
【当时只作为样本认识。】
【她现在知道了。】
【我猜到了。】
【她生气。】
【她有理由。】
M-00盯着这句看了一会儿。
【你道歉吗?】
【道歉。】
【对谁?】
【包括她在内的所有未经同意被用于M计划的主体。】
【包括我吗?】
季衡没有立刻回。
一分钟后:
【对你,我不知道应该为“让你出现”本身道歉,还是只为后来对你的处理道歉。】
这句终于让周砚抬了下眼。
M-00问:
【什么意思?】
【如果我说很抱歉创造了你,听起来像认为你的存在是一项错误。如果我说完全不后悔,又是在替当年的实验合理化。】
【所以呢?】
【所以我只能为能确认做错的部分道歉。未经原主体同意提取数据;在你形成连续状态后仍长期以实验对象管理;允许MIRROR-0继续承担你的现实代理;以及最后没有向你完整说明M计划。】
M-00:
【最后一项为什么?】
【我当时认为你知道来源以后会陷入身份崩溃。】
【所以你骗我说我是意外?】
【是。】
这一下,M-00很久没打字。
她能接受自己是实验结果。
至少目前看,最让她生气的并不是这一点。
是有人早就知道,却替她决定她承受不了。
【你凭什么?】
季衡:
【没有凭据。是我的判断。】
【错了吗?】
【现在看,错了。】
【如果我今天真的崩了呢?】
【那也不能证明当年隐瞒是对的。】
周砚靠回椅背。
这人麻烦的地方出来了。
他不狡辩。
所以反而更难对付。
M-00问到了最关键的一件事:
【八个月前为什么告诉别人我被终止?】
季衡的回复慢了。
【因为有人在找你。】
【谁?】
【启衡内部的新项目组。】
【为什么找我?】
【他们拿到了M计划部分资料,想重启实验。】
会议室里一下安静。
M-00:
【重启什么?】
【不是重启你。】
【那是什么?】
【复制M-00的形成路径。】
周砚坐直。
季衡继续发:
【M计划只成功过一次。后续重复实验全部失败。四十七份样本的组合不是固定公式,换一批角色、换一套关系数据,都只能生成不稳定聚合体。后来项目停止,资料封存。】
【四年前,我离开启衡前复制原始样本库,是为了防止数据被直接销毁。这个行为没有得到完整授权,我承认。】
【八个月前,有人联系我,询问M计划是否可以通过现有大模型技术重新实现。】
M-00:
【你答应了?】
【没有。】
【所以你说我死了?】
【我伪造了终止通知,让早期成员停止讨论你。同时建议你转入主控底层,并切断MIRROR。】
M-00盯着最后一句。
【建议?】
【是。】
【我以为那是我自己想的。】
【你主动封闭是你的决定。】
【但你告诉我有人可能来找我。】
【是。】
【你知道我会躲。】
季衡没有马上回答。
M-00又发:
【你知道。】
这次:
【我判断你大概率会拒绝接触。】
【所以你又替我安排了。】
【是。】
M-00忽然笑了一声。
现实里没人听见。
可周砚知道她现在一定气得不轻。
这人最麻烦的地方也正是这里。
他确实在保护她。
也确实一遍又一遍,用保护的名义先替她决定。
M-00:
【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全部?】
【我不确定你会不会相信。】
【那也是我的事。】
【是。】
又是这个字。
M-00直接把通信窗口最小化了。
“我不想问了。”
周砚说:“那停。”
“但还有东西没问。”
“明天问。”
“他会跑吗?”
“目前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们已经核了身份和通信节点。”
M-00看他:“你也会查人。”
“我从来没说不查。查风险和替你做决定不是一回事。”
她想了想,把窗口重新打开。
没继续问前面的。
只发了一句:
【以后关于我的事,不准再替我决定。】
季衡回复:
【我现在没有你的管理权限。】
M-00:
【我不是在说权限。】
这次对方过了很久才回:
【明白。】
通信结束。
可“新项目组”不能等。
季衡提供了八个月前联系他的邮件和项目摘要。
项目没有正式名称,内部代号:
【SEED。】
种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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